薛玉怕黑。非常,非常怕。
这种骨子里的恐惧跟他小时候总是被薛行远关进地下室的经历有着不可密分的关系。
长大后,这种恐惧慢慢变得没那么严重,毕竟此时的薛玉已经成为了薛行远完美的木偶,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天真地等待着薛行远的仁慈。
而在这之后,他所做过最叛逆的事情也只是指定了随家那个最不像omega的omega作为自己的未婚夫,顺带玩弄了十几个人的感情。
………这种时刻要保持精神紧绷着的生活很累,但是薛玉一直觉得,这样就很好。
………直到他再次遇见季凌星。
对季凌星,又或者说是冕珂王室的这几位皇子,薛玉一直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跟他稍微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也只有季疏棠这个不怎么受重视的三皇子,而后者在这么多年与他的接触中一直没有跨过那条情感的边界线,只是默默地在他身边。
甚至说实话,薛玉对于季疏棠欺骗自己的这件事也无所谓。
——他只是觉得,啊,原来季疏棠也会有这么有趣的一面。
薛玉先前对于季疏棠的感觉更多是像家里养的一只小宠物,偶尔蹦哒两下,跳一跳起来咬他的手腕,薛玉都只当是无聊的闲趣。
——但是季凌星不一样。
薛玉甚至不知道季凌星是从哪里得知自己害怕黑暗这一点的。在那一日,在他彻底揭穿了季凌星温柔的假面后,季凌星便笑意盈盈地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关进了和小时候一样的地下室。
…………
“我也不想这么对你的。”那时的季凌星似是无奈地道,“可是没办法呀,薛玉,你总是不乖。”
薛玉恶狠狠地瞪着他,骂道:“季凌星,别逼我动手。”
季凌星仍是笑盈盈道:“可以呀,薛玉,你随时可以动手呀。”
“——但你必须清楚这份代价,不是吗?”
“…………你这么做,又跟随云洲有什么区别?”
面对着薛玉那双在此刻因愤怒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眸,季凌星只是姿态闲适地耸了耸肩,手上掐着薛玉脖子的力道慢慢加重了些。
他的目光从薛玉的眼睛又滑到耳尖,又从耳尖滑到那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此刻正被他紧紧掐住的脖颈。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薛玉的眼睛里。那双倒映着冰冷的灯光,盛满了恨意的眼眸。
“省点力气吧,薛玉。”季凌星慢慢地说,“等会有的是你喊的时候。”
………
季凌星把他扔进了一片黑暗,随后便转身离开。
薛玉挣扎着站起身,手摸上一旁的墙壁,慢慢站稳。
他开始在黑暗中踱步,以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频率在这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走着。
“……从这里走到对面是十七步。”薛玉喃喃自语。
哒哒哒。薛玉走得又快又急。
“……十五,十六,十七……”
“……还是十七步。”
薛玉在心里默数着,不知道摸着墙壁走了几个来回,试图用这种机械性的重复给自己定下一个锚点。
可很快,在数到第四十七个来回的时候,薛玉便惊恐地发现自己这一回只踏出了十五步。
………是我这一回迈的步子太大了吗?要不然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少了两步?薛玉的脑子生锈地转着。
哒,哒,哒。
反复的脚步声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响起。薛玉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
黑暗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说刚被关进来的时候,黑暗是浓稠的,是薛玉可以一伸手就去触碰的东西,那么现在,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它变成了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
——这片黑暗已经不再从外面压过来了,因为它已经彻底渗到了薛玉的身体里,和他的血液,骨骼混在一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薛玉已经不再能分辨自己和黑暗之间的界限了。
……我真的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袭来的时候,薛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一点一点地融化,像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冰,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一滩水。
慢慢地,薛玉的身子止不住地开始发起抖来。他的整个身体都在石板地面上剧烈地颤动着,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而那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被拉长,扭曲成一种怪异的声音。
薛玉把身体缩得更紧了,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后脑勺,整个人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小球。
他的眼泪是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流下来的。
没有任何前兆,只是忽然觉得脸上有两道热热的东西在往下淌,他伸手去摸的时候才摸到一手的湿。
………我真的还活着吗。
薛玉忽然想起五岁那年,被关了二十个小时后才被薛行远拎着脖子拽出去,看到光的那一刻。
他本以为自己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被那片黑暗抓住了。
他用之后的二十年时间反复地告诉自己:你已经不是那个五岁的孩子了,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了,薛行远不会再这么对你了。
——他以为这些话说多了就会变成真的,就像他以为自己在薛行远面前戴上那张完美木偶的面具戴久了,面具下的那张害怕的,弱小的脸就会消失不见。
可是那个会被黑暗吓得发抖的孩子从来没有走出过那间地下室。
——他只是被薛玉用一层又一层的伪装藏在了记忆最深处,藏在了他永远不愿再想起来的阴暗角落。
可季凌星知道他在哪。
季凌星一出手就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孩子的藏身之处,一只手掐住了薛玉的脖子,另一只手打开了那扇尘封了二十年的铁门,把那个躲在瑟瑟发抖,浑身是伤的五岁孩子拖了出来,拎到薛玉面前,说。
你看,他还在呢。
………啊。
薛玉忽然无比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