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处,焦黑的残卷陈列案上。谢椒映着光,一字一句地观摩。
“是我爹的字迹,我不会认错。”她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意,眼中像有两簇火在烧。
“当年我们在云府,亲耳听到云岑山寻‘春来江水’而不得。”云岑山即是当时云氏家主,云澄之父。谢椒忽逢变故,第一反应便是向云氏求助,却在云府遭遇了意料不到的背叛,她眼中露出一点痛色,“我们便以为是有奸人觊觎谢家的武功,才狠下杀手。”
谢抚担忧地看她一眼,她已敛眸询问:“你觉得太后说的是否可信?”
谢抚沉吟半晌,十分谨慎:“徐蛾临朝多年,铁腕镇压四野,不会是软弱无能之辈,她所说的话不能尽信。但她拿出的这部侯爷手记又是真迹,实叫人难以分辨。若侯爷话中没有他意,我们姑且可以断言当年少帝郎衡确实死于非命。”
“但徐蛾是如何拿到这部秘本,上书三个人是否和韩瓒等人一一对应,以及其三人是否真是当年杀害老爷夫人的罪魁祸首。”他伸手抚过焦黑的痕迹,皱眉道,“甚至于无法辨认的字句中是否还掩藏了别的线索,却未可知。”
然而,眼前的一切就像刻意铺设好的诱饵,谢椒甘愿饮鸩止渴。“慈郁在密室和我提过,吴夫人曾偶然听闻我爹在死前的一段日子里和郎端通信密切。为今之计,想知道更多真相,只有去一趟怀安王府。”
谢抚:“我给郎端写一个拜帖。”
“不必。这样反平添麻烦。”谢椒眼中寒光一现,“如果他真的参与了当年谢家的事,我会立刻送他下去向我爹娘谢罪。”言下之意是要暗中前往,免得亲王之死使得谢抚授人以柄。
“明日你亲自和我走一趟,别的人我不放心。”
谢抚一怔:“是。”
谢椒:“你这次入宫还见了圣主?”
“他和徐太后不睦,或许是政令上屡受掣肘的缘故,性情有些偏激古怪。会见时他自称无心朝堂,但有意向我示好,未必没有争权雄心。我们日后若是和徐太后结盟,说不准要与他为敌。”
谢椒默然听了,未置一词。
次日,谢椒与谢抚两人一起攀上怀安王府的高墙。王府内外皆派重兵把守,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实非寻常。
“我派人打听过了,怀安王这几年身体渐衰,年初又生了一场大病,到现在都没有痊愈。听说他一病之后,性情大变,原本端和从容的人变得固执多疑,时常自言自语,还在府上增派了不少人手,像是提防着什么人似的。”
“他平时树敌很多吗?”
谢抚道:“郎端惯来和气待人,未曾听闻有什么仇家。”
“或许是做贼心虚,在等我们上门报仇。”谢椒从墙垣上跃下,守卫但见黑光一闪,人已经从眼前掠过了。他们只当风沙迷了眼睛,毫无所察地继续站哨。
两人直奔郎端的居处,一路碧瓦飞甍,雕梁画壁,俱豪奢。或许是怕打扰病人修养,到了怀安王的寝殿附近,看护的府兵反而寥落下来。寝殿正前是一大片广场,铺了奇珍异草,颜色鲜妍,观来赏心悦目。
谢椒踏上广场,忽听锵啷几声,地上数百枚尖刺拔地而起。她纵身一跃,三道箭镞逼面而来,于是手腕一抖,背上长剑出鞘,剑锋所过处箭簇齐声而断。然而空中无处着力,下坠之势不减,眼见就要落在地上尖刺之上,谢椒面色仍然镇定自若,此时一道鞭影游鱼破水般窜出来,卷住她的腰身,轻灵地向上抛起。第二道鞭影袭来时,她足尖点在鞭梢,旋身掠至那片草地上,人已站定了。
两人常年并肩作战,对对方的行招习惯了如指掌,默契之深已无需言语知会。
谢抚以鞭梢卷住戗角,刚要渡身过来,就听谢椒沉声道:“别动。”
谢椒甫一落地,便觉奇香斗风,眼前微微晃了晃,再定睛看时,一切又复旧如初。她心知方才的异样绝不是错觉,恐怕是中了什么埋伏,是以出言提醒。谢抚待在檐上随机应变,自己先行刺探,要好过两人同时涉险。自己将人带来,就是为了应对这种关头。
身后没再听到落地声,想是谢抚没有跟下来,她心下稍宽,往郎端的屋子走去。那扇门看着木材轻质,花纹镂刻精巧,摸上去却很粗糙,她动手推开,比想象中要沉重许多。来不及生出疑虑,屋内的光景随着门扉的转动缓缓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