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昨夜他说一起回洛阳时,她答应,于是此时此际,是在途中的一间寻常邸舍里,他为她擦干长发,为她扎起头巾,拿自己的衣衫把沐浴后的她裹起来。
他的衣衫,对她长了些,垂到双腿上。他抱她回榻。
他还看不见,走得很慢。一个失明的人,偏偏要抱着一个目明的人走。她也默然由他。
腿磕到了榻沿,他停下来,仍抱着她,悬空榻上,却不放下。
心跳剧烈到几乎害怕他会听见,聿如在他的臂弯里转过脸。却听见他再次开口。
“我感觉好了很多。”孟寥说,嗓音有些生涩。“多谢你。”
多谢你。
她只想苦笑。能说得出话的时候,聿如一点点松开咬得发紫的嘴唇,听见自己轻轻地说:
“不客气。”
她蓦然跌入被衾。孟寥扣着她的双腕按在枕边,裹着的衣衫散开,他的衣衫,铺在身下,她第一次以这样的姿势与他赤诚相对,他看不见。唯其看不见。
漆黑的双眸对着她的面庞,她仰面将他最细微的神情尽收眼底。“小布囊在哪?”他颤声低问,坚硬的外壳崩断裂缝,底下原来滚沸的熔岩。
那强烈而匪夷所思的渴望又来了。小布囊就握在她手心里。聿如浑身颤栗,泪眼盈盈,咬唇不答。
恨我吗?
恨吧。
孟寥遽然托起她。那么柔弱,那么坚韧,那么倔强,一声不出,和他喊不出的心疼一起酝酿在五脏六腑。他已经看不见她,她还要让他听不见她,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仿佛躺在他怀里的只是她的躯壳。他从来没有对她这么生气,气她忍心不告而别,气她一次一次一次将她自己抛入险境将自己摧折,在愤怒的顶峰他霍然缴械,托住她后颈将她俯向自己的面庞。
双唇相触,聿如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他微微将她松开些,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眼里渐渐浮起泪。孟寥也落泪,再次将她按向自己。
“还要走吗?”他沙哑地问。
唇齿缠绵,她闭了眼,泪沿着脸颊滑落。他知道自己疯了,可碰到这样的妻子,还有人能不疯的吗?他握着她肩头喘息,她别过脸哭着。钻心的痛楚袭来,他蓦然将她揉进颈窝。经历过这么多,她终于又倒在他怀里,她在他怀里哭到脸红头涨,哭到肝肠寸断,哭出所有委屈。两个人都折腾得够呛,胸中那持续肆虐的风暴却终于止息了。
沉沉一夜到天明,孟寥始终开眼。直到听到鸡鸣,长夜仍万古未明。
“天亮了吗?”感知到她起身的时候,他问。
秋晨的天光已随寒意浸入房间。聿如猝然望向窗外,又望向他。
额头温凉,烧退了。她慢慢地,在他眼前晃了晃,却仍毫无反应。
耳边回响起大郎兄讷讷的疑惑:
-“……女使,这如何够?”
愤怒和心痛冲上头顶。何必,何必如此卑劣,青鸾不知道,根本不需要再拿孟寥来胁迫她,纵使现在去观中,一定也找不到药了,不需胁迫她也会回去解决那个心机深重的顾八郎,换回阿瞻阿怀和炊饼,换他在战场上能不受拖累,又何必让他再受苦?!
“时辰还早。”聿如竭力平复嗓音,轻声道:“今天我请大郎兄过来照顾你,好吗?我去向老夫人当面谢药。大概还需再服一……”
一语未终,被一双手臂揽过,重新箍回他宽阔赤裸的胸膛:“我来应付。你不要当他们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