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某位贵族领土的边界地带。
巍峨壮观,仿佛将世界分割为两部分的黑色高墙下,一个中年男人正跪在地上颤声恳求:“久闻此地的领主——林克公爵大人的仁慈和善之名,在下带着妻儿前来拜访……不管、不管需要我们献上什么都可以,请您收留我们吧!”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比普通人类高挑许多的年轻男性贵族。笼罩大半身体的挺括斗篷被风吹得低低扬起,露出里层血红色的缎面。他面容雪白,生有一头浅金色的长长发,在夜晚的暗色中犹为引人注目。
贵族静静看了男人几秒,轻声说:“你们的主人允许这样做吗?”
“主人、主人抛弃了我们,我们在边境无处安身……”
男人的妻子也声泪俱下:“我和丈夫倒是无所谓,但是我们的孩子还那么小……求求您!”
“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
浅金发色的青年尚未开口,黑色城墙的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浑厚的嗓音:“你们不是这里的住民,应当回归自己的家乡。”
和年轻贵族刻意放轻的柔和语调不同,那嗓音冰冷压抑,只听到几个词,就足以让人类产生精神溃败的恐惧。人类夫妻身后的孩子不禁哭喊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向父母,一不小心,其中更为年幼的男孩慌乱地摔倒了。
贵族下意识地上前一步,那母亲却尖叫着,立刻将男孩搂在怀中。她极度恐惧地瞪视着他,本能的防备和仇视几乎满溢出来。
“林克公爵,您果然是明白事理的领主。”
不知何时到来的一辆猩红马车,悄无声息地,像幽魂般悬浮在不远处。驾车人全身笼罩在金属铠甲之下,看不清面貌。他双手交握胸前,仪态优雅而恭敬,几颗吊在车顶的森白骷髅头,眼眶中燃着萤火,在他说话时轻轻摇摆。
“人类到底是弱小卑贱之物,能够为主人献出献血是他们的荣耀。这些不知感恩的东西,竟然叛主出逃!让您见到他们的丑态,实属万分抱歉。”
身穿盔甲的骑士按下某个机关,几道尼龙绳索从车上弹出,精准地将四人捆住。一时间,哭泣的孩童、嘶喊孩子名字的母亲,和咒骂着贵族的父亲,都被快速地拖向马车。
年轻贵族面露不忍,想要上前。然而一股无形力量束缚了他的行动。
“退下,吾儿。”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是他们自身的命运,我们不可随意干涉。”
“就像神祖大人所说,放纵天性会让贵族走向灭亡。埃尔文,你要时刻谨记,克制自我……即使是面对人类的怜悯之心……”
我们都是此世间的过客,所以——
克制吸血的欲望,让理性主导行事准则,践行家族传统,善待领土中的人类……但干涉其他贵族对待人类的方式,是不被允许的。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保护她?
埃尔文缓步走在灯火照亮的门廊中,自从她来到这里,宅邸的每一处都装上了长明不熄的灯具。
是因为那份勇气吗?
面对撕下高傲的面纱,亮出獠牙,拥有丝毫不逊色于人类的残忍暴虐的贵族,她没有放弃人类的尊严,即使到了走投无路的最后一刻。那双充满惊惧,却依旧不屈不挠的眼眸吸引了埃尔文,回过神来,他已经喝退了试图接近她的牺牲者,成为了宴会上引人注目的异类。
又或是因为那份友善和信任?
在被逼迫到命悬一线,理应对贵族十分憎恨的情况下,她竟然还愿意相信身为贵族的他。
埃尔文第一次与人类建立起领主与属民,牧羊人与羔羊,猎食者与食物之外的联系,没有谄媚也没有畏惧,只是纯粹的一个灵魂,与另一个灵魂的理解和交流……不同于他自诩高贵的同族,这种感受……很新奇。
他自觉干涉了对方的命运,就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因此照顾她是理所应当的事。可对方却总担心会不会麻烦到他,甚至问出用错时香维持清醒会不会觉得累,这样天真又温柔的问题。
贵族的生理机能不同于人类,对于“累”没有概念。正如埃尔文总在考虑,他要再为她做一些她需要,且无法拒绝的事情。最近她的情绪似乎相当低落,是他还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吗?
或许他应该更用心一些,毕竟人类的心思总是很细腻敏感的……
“主人,那位大人已经到了。”
听到男仆站在身侧低声汇报,埃尔文收回思绪,走向门口,迎接马车承载的贵客。
长发如鸦羽般墨黑,令月光也为之失色的脸庞,这俊美的,几乎与神圣先祖无二的长相,昭示着眼前青年非同一般的身份。
埃尔文向他行礼:“您的到来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欢迎您,皇子殿下。”
“谢谢,林克男爵。”D微微颔首,然后开门见山地说:“我是来接收之前拜托你收集的,关于反对派的消息。已经完成了吗?”
“当然,我现在就为您写下来。请跟我去书房吧。”
两人来到了林克家的书房。这里用禁魔石做过封闭,任何邪术魔法都无法窥探。埃尔文在龙皮纸上书写名单——用魔法鞣制过的特殊纸张,可以让某些无法被提及的名字现形,也能破解写出贵族名讳所施加的诅咒。
将宴会中所见的贵族一一誊写完毕后,埃尔文抬起头,发现D正站在窗边观望着什么。那个方向是……
书房窗外的视野正对一片种满各式花卉的大露台,埃尔文所救助的人类正坐在花园椅上,似乎是发呆,又似乎在欣赏月光下的美景。
“那个人类……”
“啊,她是我之前在反对派那里带回来的。他们从边境引渡了几百人,只剩下她一个……”
埃尔文解释道,目光同样流连在那纤细的身影上:“我从没见过人类能坚持到那种地步,而且她对贵族没有成见……她很特别。”
D似乎是很认真地在观察她,他注视着少女脖颈上闪烁的绿宝石项链,问:“你给她身份,是想让她……成为你的妻子吗?”
“……不。”埃尔文有些惊讶,犹豫片刻后否认:“我只是在帮助她,因为她说她无处可去。即使拥有林克家族的身份,也不意味着她属于我。”
“既然如此,”神祖之子转过身,沉静幽深的双眼直视年轻的贵族:“可以把她交给我吗?”
“!?”这出乎意料的要求,让埃尔文难以置信地回头盯着D:“……您想要她做什么?”
虽然神祖倡导贵族约束天性,可并不意味他的子嗣也会恪守这个准则,难道这位皇子……
“我之前出于巧合见过她,她似乎知道一些普通人接触不到的机密。”D的声音淡漠到显得有些冷酷,“或许她跟反对派有所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