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区的港口规模很大，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面漂浮着浓重的雾气。

星舰的舱门打开时，方停书就闻到了港口特有的燃料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他跟着队伍走出舱门，踏入连接星舰和港口的全封闭廊桥。

廊桥是透明的，可以轻松看见整个港口的轮廓，不过这个港口比他想象的还大。

他能看到边界，但边界远到和地平线融为一体，人造天幕下整个空间被设计成一个巨大的半弧形，整个港口像个超大号的大药板，星舰就是药板上封装的一个个胶囊。

廊桥尽头是一扇自动门。门打开，人流的声音涌进来。

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明亮但不刺眼。地面是浅灰色的，光可鉴人，倒映出头顶那些指示牌和匆匆走过的人影。指示牌很多，用几种不同的语言写着“行李提取”“换乘中心”“出口”“商业区”。人流在它们下面穿梭。

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走过，有人站在指示牌下发呆，有人在角落的休息区坐着，低头看终端。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虚假天幕之外挂着什么东西。

他们只是正常地活着。

方停书看着这些，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溺死在这个“正常”的世界里。

他记忆里装的那些过去，荒星上流落的孩子，一次次死亡与背叛——会不会只是他自己发疯时胡思乱想出来的？

会不会根本没有那些事？

会不会他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普通哨兵，跟着一支普通队伍，来到一个普通港口，即将开始一次普通的任务？

那一瞬间很短。

短到他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顿了一下。

哨兵的五感没给他缓冲的时间。远处星舰的引擎低鸣，脚边的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喊孩子——所有的声音同时挤进耳朵里，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震颤。

他闭了一下眼睛。

这种时候就该感谢哨兵体质自带的出类拔萃的五感，那种大脑微微有些刺痛的感觉。

有什么东西撞了他一下。

他睁开眼。

官漠云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他只是路过时瞥了一眼，声音讥诮且漫不经心：“你刚才那表情，就像一条被水淹死的鱼。”

方停书站在原地，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一会，那声音又加了一句：“实在不行就扇自己一巴掌。瞬间就回魂了。”

方停书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

可以，这很官漠云。

头顶的广播响了三遍，方停书跟着队伍过了检查岗。

代善英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每一个带着学生出行的老师，孩子们自发分为两列跟着她。扎马尾的小姑娘还在小声说话，被旁边的男孩拽了一下，示意她别掉队。那个年纪稍大的女孩绷着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几个更小的缩在一起，好奇又紧张地四处张望。

官漠云一改刚才吊车尾的作风。

本来还在队伍最后悠哉悠哉晃着的人，突然加快了脚步，几乎走到最前面去了。

好像后面有什么鬼东西在追他一样。

方停书脚步顿了一下。

【心理学，45/80，判定成功】

【智力，37/70，判定成功。】

方停书似有知觉朝着某个方向看去，他的目光掠过人群，很快就锁定了目标，眉梢轻轻一挑。

啊，找到了。

那个让官漠云突然健步如飞的“罪魁祸首”。

旁边那条检查岗的通道里，一个少年军官刚从另一艘入港的星舰下来。

他穿着联邦标准作战服，身姿笔挺，五官端正，稚气未脱，但轮廓已经隐隐有些英挺的线条。身后还跟着一个拖着他行李箱的小机器人，箱子比人还高，机器人拖得有些吃力。

这样年轻到还没成年就已经参军的军人在联邦并不多见。

实际上，联邦历史上也只有一个人。

祝明华。

不出意外，应该是身为主角，该刷履历了。

方停书收回目光，看向前面那个几乎要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跑得挺快。

官漠云对他冷嘲热讽，句句带刺。遇上了不想看见的东西第一反应却是赶紧跑。

这算什么？

窝里横吗？

横就横呗，目前看来，平时也只跟他横。而且还记得该跑就跑，这点值得夸奖。

就在方停书收回视线时，少年军官突然停了一下，他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

那种注视和他平时习惯的目光还不一样。

他顺着感觉看回去。

人群熙攘，无数张脸，无数个方向。那个刚才看他的位置根本没有人。

祝明华看了一圈没找到可疑目标，却看到了另一个女人向自己招手。

是聆希音。

代善英带着孩子们过了检查岗，却没看到应该出现在接机口的引路人。

“稍等。”她对身后的孩子们说，语气依然温和，“接我们的人可能路上耽误了，我们在这里等一等。”

方停书跟着这些孩子在长椅上坐下，又正好看到跟在最后的聆希音正向祝明华招手。

他小有意外地看着这个展开——这俩人是怎么认识的？

祝明华带着他的小机器人走了过来。

方停书的余光里，某人似乎动了动嘴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又见面了，聆舰长。”祝明华笑着打了个招呼

聆希音点头：“祝上尉。”

两个人站在接机口边缘，简短的交谈。

方停书托着下巴似在发呆，耳朵却在听他们俩在说什么。左右不过是些寒暄，能算信息的也就是他们前不久在撤离塞西莉亚时合作过，因此才结识了对方。

祝明华的表情看着很认真，但不紧张。

方停书边听边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知道的信息。祝明华，原定世界线的主角，本该在这次塞西莉亚事件中晋升黑暗哨兵，以及邂逅他的一生挚爱宋辰光。

不过宋辰光家境很好，还是童星，在江顾问等人一番早有准备的运作下早就平平安安地登上第一批撤离的星舰抵达第六区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祝明华，晋升一事暂无头绪，和宋辰光的第一次相遇也暂未发生。

有点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