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侯府。
余阑自那日从归来祠被带回后便发起了高烧,反反复复,持续了整整半个月,不见丝毫好转。
汤药灌进去大半都吐了出来,人瘦得脱了形,终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眼神涣散,意识模糊。
所有人都明白,这恐怕是要到头了。
偏偏此时大雪封山,驿道断绝,西凉的消息迟来了许久,直到除夕夜才有信送到了侯府。
信是庄溪寒写的,只是报了平安,说庄丞允已被寻回,虽伤重但性命无虞,只因伤势和天气原因,大军需滞留西凉,预计要明年春天才能班师回朝。
“子玦安然,并无性命之忧,感谢上天。”
“他还说让余公子好好养身体,来年春了,就一同去临安挑挑宅子。”
杨氏拿着信坐在余阑床边,一字一句,读给他听。
读完信,杨氏擦着眼泪,轻声问:“阿阑,要不要姨母帮你给丞允回封信?告诉他……你在等他?”
她不敢提及他的病情,只想给他一点念想。
余阑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外界的一切,无论是担忧还是牵挂,还是那迟来的安然消息,都再也无法触及他分毫。
“我自己写吧,姨母。年夜饭忙,家务事还要你前去打点。”
他似乎有了一些力气,抬唇道:“我马上就好。”
杨氏很快答应,便出去了。余阑这才慢慢从榻上移步而下,觉得气力似乎渐渐回来了。
除夕之后,过完今天,还有明天,他都要等庄丞允回来。
是的,他还能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一定能见着的。
然而不过是回光返照。
走到桌边,纸按已经备好了。余阑提笔写着,想起来,上一次这样离开也是在除夕夜。
没有预告,没有准备,也没有任何道别,就这样离他而去。
他想到现实里,庄丞允曾和先皇请示过,希望自己过完除夕再出征,是不是不想预见这样的离别?还是意外?
可他不想再让他这样难过了。
停停顿顿,起笔又落笔。结语处,余阑不知再写些什么,只得写些用于离别的话语,思来索去,最后写道:
【等我回来。】
这个梦境飘渺虚实,说不定,他真的能回来,也但愿,也希望,也恳求。
放下笔身体已是变得很沉重了,只觉得越来越困。
外面雪停了,风声也随之寂静,余阑最好将纸备好,留下亲启,坐在椅子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进入梦乡,回到那个现实的时间,等他回来。
回到他的身边。
直到屋内静得不能再静,都能听到外头细雪从枝桠落下的声音,门开了。
杨氏并未走远,只是一直在外面等候,等到里屋再无动静,再无生气,沉默着走进去,给余阑盖上了披肩。
“屋里柴火足,够暖,姨母不会再让你冷到。好好睡吧,孩子。”
“娘亲肯定也等了你好久了。”
面前的人一如既往,只是永远睡着了而已。
他会回来的。
是啊,结束了。自那受伤过后也许昏迷了许久,庄丞允一定很急,毕竟自己受了那样的伤。
不论梦境还是现实,余阑都是喜欢他的。这次梦醒,他定会好好面对这段感情。
他想对他说的话有很多,有感慨,也有矛盾,也会说不出口,但余阑不想等。他想让庄丞允知道,自己喜欢他,这就够了。
身体如悬木般不断上浮,沉重的眼皮逐见光亮,余阑感到全身乏力,指尖冰冷。
然而外界所处的环境并不安静,只能听到“滴..滴..滴——”的声音。
紧接而来的是不同以往的药水味,很刺鼻。余阑清醒过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口鼻处罩了个呼吸机。
呼吸机?
余阑瞪大了眼睛。
眼前不是古色古香的寝房,也并无自己预想那样的环境,他在医院病房里,并非大虞。
他这是.....回来了?
好像....还忘记了一些什么。
貌似是这家医院设备先进,机器感应到余阑已经醒来,没过多久就有护士来了。
“余先生,我们这就通知您的家属。”
余阑不知如何回答,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身体一如既往的虚弱。
还没来得及思绪过多,仿佛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久的梦。久到自己不愿清醒过来。
有一个人对他很好,好到他自己也彻底动心,隐隐约约记得那个名字,似乎是叫庄丞允。
庄丞允。
大虞,侯府,临安。
梦中一切的美好他都记得,人和事,包括温存,可唯独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现在的他只觉得,这是一个很不错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