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像迷失方向的小鹿,极度不安,患得患失,有时说话做事难免伤人伤己。得罪之处,还请魏郎君多担待。”
名为交代,实际僭越,魏溪亭心生不悦。
“她是我的妻,往后余生,自然以她为先以她为重。”
暗夜提灯,李书音一步三回头。
墨色浸染,细雨如丝,魏溪亭执伞。伞盖朝她倾斜,眉眼却只能低到尘埃里。
目送二人消失在尽头,时东阳才驾车返回林州,归还车辆,连夜离境。
至林州与中都交界,一行黑衣人拦住去路。
他认识为首之人,猜到所为何事,什么都没问,乖乖随那些人走。
坪地山驿站,深夜戒严。
正厅主位,尧相顾居高临下,神情淡漠,右手叩击案桌,一下一下宛如催命钟声。
堂下,时东阳伏地跪拜。
檐下漏雨,嘀嗒,嘀嗒……
烛火忽明忽灭,哔啵几声。
“未得诏令,私自潜回。好大的胆子!”
“此去凶多吉少,卑职亏欠公主,想见她一面。”
“她舍身入局,一半在于护你。这份心,连魏七郎都不曾拥有。”
时东阳惊惶,抬头问:“她知道了?”
“她很聪明,就算暂未查到你是姜氏后人,应该也知道你和洪城有关。
失之毫厘,功亏一篑。皇上不是先帝,更不是青山君,他不念旧臣之功,最忌关键时刻掉链子。”
尧相顾来到时东阳面前,屈膝蹲下,凑近耳语。
“姜崖,好自为之。”
他身形一顿。
时东阳当得太久,快忘记自己姓姜名崖了。
哒哒马蹄声渐渐远去,雨越下越大。时东阳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戴好斗笠,系上蓑衣,手擒油毡火把,连夜北上。
了却心头牵挂,把人交给魏七郎,他再无后顾之忧。
他不知道,因为他的出现,魏七郎陷入危机感无法自拔。
邻居大娘年前去世,附近没有人家户,沐音斋愈加安静。
尽管魏溪亭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但李书音能察觉到微妙变化。
他似乎在生气。
洗漱完,把人送到二楼客房,魏溪亭要走。
“魏书,你心情不好?”
“没有。”
“你骗人。”
轻轻吐息,魏溪亭承认:“有点累。夜深了,早点休息。我在一楼东厢,有事在廊上叫我,能听到。”
不给她说话机会,魏溪亭转身离开。
她洗漱时,魏溪亭提前上楼点了灯,还在被褥里放了三个汤婆子。
今晚大概问不出一二,李书音和衣而卧。
想到时东阳远行,想到魏溪亭心情不佳,想到越发复杂的局势,她辗转难眠。
三更天,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两道闪电劈开黑暗,雷声轰鸣。
“砰。”
突然传出瓷器碎裂声,声音沉闷,但在万籁俱静中,特别清晰。
李书音披上外衣,开门下楼。劲风吹动雨帘,冷意扑面。
檐下孤灯昏昏,魏溪亭独斟独酌。
一张矮桌,两把藤椅。原本放在庭中纳凉所用,下雨了,搬到廊下。
桌上,三个酒坛已空,地上散落一堆白瓷碎片。
他喝醉了,手上无力,举起酒壶时递不到嘴边,壶中仅剩的几滴酒水沿着脖颈流到衣领里。
醉眼迷蒙,模模糊糊看到李书音。起初他不信自己,低头苦笑。片刻,又抬头看了看。
见她满眼疼惜,魏溪亭心底的防线瞬间决堤。
他躺倒在藤椅上,抬起手臂,挡住双眼。借着酒劲,宣泄心中委屈。
“去年十月,我在晋州差点死了。当时只剩一个念头,丹心寸意,愁君不知。
转念又庆幸,还未和你拜堂,不算夫妻,不会拦你来来去去。
总以为来日方长,可他一出现,我就输了。
看你奔向他,我嫉妒、羡慕。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死死地攥着,喘不过气。
你眼见他赴荆棘路,无可奈何,又怎知我每次都怀着什么心情送你北去?
我怕噩梦重现,终日惶惶。
恐惧、不甘如影随形,我被困住,动弹不得。
你说,尘世莽莽,怜魏书形单影只,欲与魏书作知音,故取书音二字。
是你说,要陪着我。
可前有苏农延,后有时东阳,我总慢一步。
你若回头……
你从不肯回头。
你在乎之人中,有我吗?”
仲夏出发,年底才归。
不知他去处,不知他执行什么任务,以为帝王重视,总该会护他周全。
未曾想,他竟命悬一线。
情愫深埋于心,一朝破土。李书音俯身,轻轻拿开他的手。
魏七郎沉稳内敛,脸上总带着微笑,温柔得体。他从来都是可依赖仰仗的高山,此时此刻,眼中却噙满泪水,脆弱可怜。
“魏书,你在透过我看谁?”
一滴泪,随话音滑落,魏溪亭哽咽喃喃:“没有别人,从始至终都是你。”
无论真假,李书音权当自我麻痹。
她吻上那道泪痕。
魏溪亭手掌一紧,呼吸凝滞。
从眼尾,到眉心,动作温柔、缓慢,像冬日落在脸上的雪。
鼻尖轻触,呼吸交融。
四目相对,情意在混乱中交织、燃烧。
李书音薄唇轻轻扫过,又后退,拉开距离。
烈火烹油,魏溪亭伸手环住她腰身,顺势一带,人就跌进怀里。
起初,只是温柔地试探。感受到回应,他所有的克制,顷刻间土崩瓦解。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
天很冷,他们很烫。
他的吻逐渐霸道,心底的火在烧,仿佛要把前世今生所有的爱都告诉她。
他眼神迷离,从唇畔,滑到脖颈,在李书音锁骨落下。
李书音微微仰头,又被他扣住后脑勺,拽入缠绵悱恻的拥吻。
李书音没醉,却甘愿与他共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