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要当哥哥,也不想当什么主人!
何况是这样一个又脏又臭没礼貌从烂泥堆里爬出来的家伙,他又不是我们柯家人,凭什么姓柯?
那时的我对副手于我意味着什么还没确切的概念,对于自小一个人,不与同龄人接触,习惯了孤独的小孩来说,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入侵者,我必然会本能地维护自己小小的领地,排斥他与我共享任何东西。
再一次见到他时,我对他的不悦表现得很明显。
他显然被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收拾过了,那头从没修剪过的杂毛想来是打结到压根梳不通,只得全剃了,光留下贴着头皮短短的一层,让他椭圆的脑袋有如一颗猕猴桃。
他的皮肤很黑,是那种在太阳底下长久烤过的黝黑,活像个洗不干净的煤球,浅色系的衣物衬得他格外滑稽。
每天赤脚在泥地沙地里行走奔跑的鱼,不对,现在应该叫柯予了,穿上舒适合脚的新鞋,柔软亲肤的衣服时,才对自己的新生活有了实感。
他被几个佣人带去极为彻底地洗了个澡,将身上多年积累的污垢浸泡软化,再冲刷干净,还给他理头,让他早晚刷牙,叮嘱他想要留下来,就得让小主人满意。
可他的主人怎么会满意呢?
选定他后爷爷就没再管他,也只跟我说过一句:“他是你的人了,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我按捺不住小脾气跟他顶嘴:“我有哲哥就够了。”
哲哥把我照顾得很周到,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能做什么?
“别耍性子。”爷爷一拧眉,我的底气就不足了,也不敢再直视他。
我垂下眼,但嘟着嘴,爷爷说:“阿哲陪你去学校像话吗?”
我转头看哲哥,他一身衬衫西裤,垂着眼站在一旁就是副秘书或助理的模样,让他每天跟我去学校,坐在教室里是会让人不自在。
“柯予陪你去学校,有什么事也能照应你。”
我明白爷爷是为我考虑为我好,我该感激的全盘接受,可我还是忍不住嘀咕:“就他那样能干什么?”语气里尽是鄙夷与不满。
爷爷没耐心跟我多说,没接话便走了。
我生了许久闷气,最后决定不再钻牛角尖,而是转变了想法,既然我是他的主人,那不是我要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我高傲地仰起下巴,拿鼻孔对着比我还瘦弱矮小的柯予,在他面前,我连小少爷彬彬有礼的样子也没必要装。
我不叫他名字,叫他:“喂。”
我叫他什么他都无所谓,只抬起薄薄的眼皮望向我,眼神既不讨好也不殷勤,这让从小被惯坏了的我感到很不爽,我认为他不高看我就是轻视我,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的逻辑就是这么奇怪,我得让他好好明白什么是他的主人。
我说:“你想吃午饭吗?”
只有提到吃的,他的表情才会有变化。我露出笑脸,对他说:“我们柯家的饭可不是想吃就能吃的,想吃就得劳动。”
我指着庭院里的人工湖道:“我中午想吃鱼,你去给我抓一条来。”
他只是迟钝,并非听不懂话,相反还很听话。听到我的话,他转身就跑去了人工湖边。
柯予把身上的衣服脱到一边,然后二话不说地跳进了湖里,那个季节的湖水是凉的,可他好像对温度不敏感,动作没一点停顿,仿佛一尾鱼回归水里,游得畅快而自由。
他猛扎进水里,水面随即冒出几个气泡。
我盯着那些气泡慢慢出神,想象着游在水里会是什么感觉,我没游过泳,温泉水池也不行,我一接触水就容易感冒生病。
等等,人呢?
我猛然从跑偏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柯予下水后,这都多久了却半点动静也没有,水面的气泡早已消失,只留团团泡沫。
难不成他是海的女儿变成泡沫消失了?
我慌了一瞬,又在下一秒内心生出种奇异的感觉,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让他抓鱼,是他自己潜进水里的,死了也怪不到我头上,没爹没妈没人要的孩子,死了就死了。
由此看来,我骨子里就是个阴暗扭曲的人。
我的嗓子像被什么给糊住了,呼喊不出柯予的名字,也发不了声叫人来救他,我的心紧紧悬于一线。
当水“哗啦”一响,柯予的头从水面冒出来时,我几乎忘了呼吸。
我的心跳缺了两拍。
他没死!
那他是在戏弄我吗?
我被激怒了。
在海边出生长大的孩子除了我哪有不会水的,柯予水性尤其好,不然也不会能游到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距离,他就是鱼变的。
出水的柯予换了一大口气,在冰凉的湖水里泡那么久,他黝黑的皮肤也没白一分,他木木地对我说:“这里没有鱼。”
这里当然没有鱼。
我一开始就知道这湖里没鱼,所以才让他去抓。
“那你就没有饭吃了!”我冲他吼道。
我从没这么大声又歇斯底里地说过话,我是城堡里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自然时刻得保持风度,但只要一碰到柯予,素质教养礼仪那些就会被我抛之脑后。
既然他那么喜欢游泳,那么能憋气,我就让他游个够!
我气冲冲地向他发出指令:“今天你抓不到一条鱼就别出来!”
他望着我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很疑惑我为什么这么生气,但也没去多想,听罢就又一头扎进了水里。
我甩头就走。
管他冷不冷,活不活,死了才好!
这个死脑筋一遍又一遍地从水里钻进又钻出,高升的太阳不带温度,肯定也温暖不到幽深的湖水里。
我在餐厅里悠闲地吃着午饭,餐桌上摆满了精致营养的各色菜肴,其中一盘是蒸鱼,即使柯予不去抓也有。
几个佣人都退在旁边不敢说话,只时不时拿眼瞟向外边,在我慢吞吞吃完时,沈姨走了过来,她在庄园里呆得最久,能说上一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