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长跑开跑时间,广播里开始催促运动员到操场集合。
我没有让他走的意思,柯予便没挪步,只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我,如夜里的海水沉寂幽黑,不带一丝情绪。
真是个傻子。
我勾起唇笑了下。
场地那边该是点了人数,发现少了柯予,广播里通知柯予快到操场集合。
但我不发话他便不能走,我们俩就这样无声地对立着。
也是在这时,我突然发现柯予长高了,和我一般高,或许还比我高一点,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这颗杂草在默默生长。
“柯予!”
“跑哪去了?”
“他刚不是还来拿水了?”
班上的同学不见柯予开始着急找他。
我突然对柯予说道:“把鞋脱了。”
他顺从地脱下。
“袜子也脱了。”
他便将一双白袜子脱下,露出黝黑的脚丫子。
真是难看,我鄙夷地别开视线,觉得他脏了我的眼,可我又不能砍了他的脚,所以我说:“把鞋丢垃圾桶去。”
在我眼里,他穿过的东西就是垃圾,垃圾的归宿自然是垃圾桶。
闻言柯予动作一顿,他脚上穿的是最好的运动鞋,他虽然对这鞋值多少钱没概念,但这么丢了他舍不得。
“会不会在小树林?”
“走,看看去!”
有人往这边来了,我平日将自己伪装得很好,不与人亲近,但也不想让人识破我恶毒的真面目,随着他们越来越近,我紧张地对柯予吼道:“你听不懂我的话吗?丢掉!快点!”
不远处就有个垃圾桶,柯予最终还是提起鞋子和袜子走过去丢了。
与此同时,我迅速转身躲到了树后。
“可算找到你了!你在这干嘛啊?”
明明只一天的功夫,同学们对柯予的态度发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光从语气就能听出其中的亲昵喜爱。
“咦,你鞋呢?”有人惊道。
柯予倒是宠辱不惊,仍是先前那样闷声不说话。
比赛马上开始,柯予却没穿跑鞋,其他人急了,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纷纷想办法。
“谁有多的鞋?”
有个女生答:“我带了双备用的,可大小不合适行吗?”
还有个男生插话:“我看我俩脚差不多,要不你穿我的吧?”
见柯予不回应,那男生又补充,“我的是新鞋!”
面对大家的好意,柯予淡淡答道:“没事,我光脚跑。”
他以前无论在哪都是光着脚的,第一次穿上鞋,鞋底软得他走路都使不上劲,赤脚踩在粗糙质感的跑道上,熟悉的感觉令柯予感到舒服又自在。
他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海岸边,他曾拥有自由,在沙地上尽情奔跑,去追海鸟,追潮汐,追落日,也追朝阳。
赛场上,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位其貌不扬的男生身上,以往没人留意过他,但通过今天优异的表现,大家都认识了他,记住了他叫柯予。
不管是不是一个班的,所有人在心里都为他捏了把汗。
发令枪响。
运动员们闻令起跑。
柯予在一群人里跑得并不突出。
一圈又一圈。
同时出发的人渐渐有些跑不动了,有的减慢速度或者改为走步,有的干脆放弃退出。
但光脚跑的柯予速度不变,气息也没变,倾斜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光,璀璨又耀眼。
当然我是不会承认的,我望着他最终冲破终点线,望着许许多多的人奔向他,望着他被簇拥着抱起高高抛向天空,大家为他振臂欢呼,高声呐喊。
多么感染人的氛围,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多么有爱的场景,我却融入不进去。
不就是光脚跑个步?
他能在十几个人的撕打里留到最后,这又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