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应该没事”的含金量有多少练仲秋不敢细想,宋叶很快被推进手术室,练仲秋跟在人群后面,外面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从里面往外看都能感觉到空气被晒出了形状。
但练仲秋骨头里滋滋的冒凉气,不受控的打了个冷颤,他抱紧怀里的脏衣服。
不要出事!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坐在手术室外面的椅子上,练仲秋第一眼就看到了挂在眼前的老式钟表,应该是以前医院翻新的时候没取下来的,跟走廊里的钟是一个时间。
梁健和敬伟博去楼下缴费签字,李艳芳跟警察说着什么,那个男孩坐在他的对面,看看他再看看手术室的大门。
不一会龙爷就赶来了,后面跟着九哥。
前面还老神在在、信誓旦旦说宋叶晚上就会回橘子海的龙爷跑的鞋带都开了,也难为他这么大岁数边跑边喊,还中气十足。
“怎么回事?你没事儿吧?橘子怎么样啊?怎么要到做手术这种程度啊?有没有事啊!”
龙爷上来扣着练仲秋的后颈开始晃,想到哪句说哪句,练仲秋也恍惚着呢,他的话基本就是左耳进右耳出,在大脑里不停留半分。
九哥上来拉着护士就开始问,楼下的警察和敬伟博刚好也上来了,龙爷见状撬不开练仲秋的嘴,一扭身抓着警察开始问。
耳边是嘈杂的声音,敬伟博坐在他旁边拍拍他的背,没说什么。
眼前是红色的三个大字,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练仲秋强硬的逼迫自己的把目光挪开,他盯着墙上那个老旧的钟表,每走一秒他都仿佛可以听见里面机械器件跳针的声音。
练仲秋摊开手掌,刚才洗的匆忙,他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宋叶的血,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这种什么都做了,但是好像什么都没做的感觉……糟糕透顶了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脸颊开始发酸,眼睛也开始泛酸,缓过劲儿来浑身开始顿着疼。
他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大家都已经平静下来了,龙爷回过神来想起自己也是个大夫,手里拿着撒泼要过来的报告来来回回的翻,边上都被他口水沾得卷边。
九哥跟他对视一眼之后对他点点头,练仲秋没看懂,但应该是没事儿的意思。
刚才李艳芳也说没事,早前龙爷也说没事,现在九哥也说没事。
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宋叶会没事?
他不是人生肉长的吗?
他不是血肉之躯吗?
他不会疼不会痛不会死吗?
练仲秋低下头,把已经开始不受控颤抖的手压在大腿下面。
求求了,宋叶不要出事行吗?
不管怎么样至少让他活着好不好?
我可以以后每年都去给您烧香祭拜
我可以捐钱
我可以去……去给贫困山区做捐献
我什么都没有了,留下一个宋叶可以不可以……
练仲秋一遍一遍的在心里祈祷恳求做出承诺,一次比一次加码更高。
在李艳芳和敬伟博提回晚饭的时候,宋叶被推了出来,练仲秋几乎是下意识的弹射过去。
宋叶身上带满了机器,头顶正上方被剃秃了一块,脑袋上包着纱布网,带着呼吸机。
活着呢!还活着呢!
医生跟其他人交代注意事项,练仲秋就在旁边静静的看他。
真丑啊宋叶,你现在像个猪头,还是青青紫紫的猪头,连手指头都肿得像根胡萝卜,还能拿的起筷子一起去吃猪蹄面吗
宋叶是在第二天下午醒过来的,练仲秋正趴在床头的桌子上改那天卷子上的错题。
相当专注,宋叶眼睛转了一圈看到他,原来还真不是梦。
宋叶费劲的想抬手叫他,没抬起来,他想出声音,但是一使劲胸口就疼的要命。
练仲秋沉浸在卷子里压根没发现宋叶眼睛瞪得老圆。
“滴,滴滴,滴,滴滴”仪器开始发出不规则的报警声。
练仲秋听到之后把笔一摔直线冲出去,压根没看宋叶一眼。
宋:……
等一群人呜呜泱泱进来,练仲秋跑在最前面才看到宋叶睁着眼睛看他,张嘴咿咿呀呀的不知道想说什么。
练仲秋顿时腿一软,双膝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梁健调子起的贼高哎了一声去扶练仲秋,半天还扶不起来。
练仲秋就着梁健的劲儿起来走到宋叶面前,吧嗒,吧哒吧嗒吧,一连串的眼泪掉在宋叶的氧气面罩上。
“你”那边医生帮宋叶检查身体情况,他慢慢的往外吐字,“丑,别哭,死不了,嘿嘿”
“嘿你妈,你他妈还有脸嘿”练仲秋也不擦眼泪,就任由豆大的泪珠往下淌,“还死不了,你他妈差点儿就见阎王去了,你知不知道你肋骨断了差点儿给肺插个对穿,你他妈还死不了?”
宋叶先是惊了一秒,这么严重?而后他看了看练仲秋的脸色,吓得不浅,他讨好一般对着练仲秋笑,对着梁健李艳芳梁文博笑。
晚上就把氧气罩还有尿管什么都给拔了,宋叶能说点儿话,手指和脚趾也能动,医生让他多绷脚,抓握拳,还让家属给按摩四肢肌肉。
本来是一个多温馨的场合啊,但练仲秋在旁边比监考老师还严厉,宋叶稍想偷会儿懒,练仲秋就一巴掌扇在他腿上或者胳膊上。
“握拳!”练仲秋两条眉毛吊的老高看着他“绷脚!你想肌肉坏死吗!”
宋叶无奈极了,他有心反驳两句,但想起练仲秋那会儿的眼泪,又觉得算了,反正不能让他一整宿不睡觉的绷脚抓握拳呗。
“嘴干”宋叶说。
练仲秋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擦在嘴唇上,“明早才能喝水,你忍忍吧”
“你给我买个唇膏行不行”宋叶迅速的把嘴唇上的水舔掉“越擦越干啊”
“我去买根黄瓜,擦成条敷在嘴上”梁健把宋叶的腿塞回被子里,然后匆匆下楼。
病房里只剩他俩,练仲秋从宋叶醒来就一直垮着脸,一秒钟好脸色都没有。
“别气,等我好了你打我出出气”宋叶用能动的手去拉练仲秋的手指。
练仲秋往后退了一步,静静的看他,然后坐回去继续看书。
糟了,能骂他说明是简单生气,不理他那就是气狠了。
但偏偏现在宋叶除了眼皮嘴唇和手脚能动以外,其他地方不是插着管子就是开了刀口,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
“练仲秋,你过来让我拉一下你的手行吗?”宋叶说的很慢,声音很轻。
练仲秋把身体伏的更低,浑身写满了抗拒。
“拉一下吧”宋叶说“我当时以为以后都拉不到了”
练仲秋侧着脸看了他一眼。
“你当时把我从那里抗出来的时候我就在想,早知道就早上亲你一口了,只拉一下手太亏了”
“你闭嘴!”练仲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外面,梁健没回来,他把门关住,走到床边坐下。
“拉一下,快,拉一下”宋叶用手艰难的去摸他。
练仲秋有些迟疑,但还是紧紧握着宋叶的手,“你把嘴闭上”
“嗯,你跟我说点儿什么吧”宋叶对着他笑,笑得傻逼至极“太安静我总觉得不太安心”
练仲秋把宋叶的手放在他右手手心里,左手盖上去,力气不大,但很暖,很温柔。
“宋叶,你这次为什么不跑?”练仲秋盯着自己的手。
宋叶把头转过去没说话,练仲秋没逼他非得给个答案,他自顾自的往下说,“我妈,当时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我跑到医院的时候她浑身是血,肿得整个人像被吹起来的气球,看起来特别吓人,我都不敢抱她”
宋叶把头转过来看练仲秋,他继续说“做完手术之后,医生说有很大的可能就瘫在床上了,我那时候想,行,能活着就行,瘫了就瘫了,我还能照顾不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