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紧盯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没有说谎,这才缓缓松开了手。柳氏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沈沐宜慌忙扶住。
“好。” 沈望舒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更冷,“等他再来,或者那中间人出现,立刻想办法通知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别耍花样。若让我知道你通风报信,或者隐瞒不报......”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足以让柳氏母女不寒而栗。
柳氏忙不迭地点头,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
沈望舒不再看她们,目光扫过床上依旧紫胀着脸、昏迷呓语的沈修瑾,心中并无丝毫多少悲痛。沈修瑾是死是活她并不太在意,但他此刻的状态和背后的北疆巫师绝脱不开关系。
沈望舒不再多停留,转身就要离开。
“小姐!小姐请留步!” 孟管家却急忙从门外追了进来,拦在她面前,苍老的脸上满是恳切与担忧。
沈望舒停下脚步,看向他:“孟叔,还有何事?”
孟管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语带沉重:“老爷这里暂且如此。小姐,您......要不要去看看夫人?她近来身子很是不好,一直念叨着您和大小姐。”
母亲?
是啊,沈望舒自从嫁给慕辞,又是不想见沈修瑾等的腌臜货,几乎很少回来。虽然沈修瑾此人烂的透顶,但母亲对他却是深情,如今沈修瑾病重,母亲还不知道是怎样。
“我去看看母亲。”刚才的怒火烟消云散,只剩下纯粹的担忧萦绕心头。
沈望舒快步走向沈府内院的“静心斋”,那是母亲林氏居住的地方。
刚进院门,母亲的贴身老仆秋桑正从屋里出来,一眼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满是惊喜,连声道:“小姐!是小姐回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朝屋里高声通传,“夫人!夫人!快看谁来了!是望舒小姐回来了!”
秋桑的热情驱散了些许沈望舒心头的阴霾,她朝秋桑点点头,示意她不必声张,自己则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窗户似乎只开了一线,几缕稀疏的阳光费力地穿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几道微弱的光柱,能清晰地看到光柱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给原本就陈设朴素的屋子蒙上了一层朦胧而寂寥的薄雾。
母亲正坐在临窗的一张短榻上,手里似乎拿着一卷书,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来。逆着光,沈望舒看不清她脸上的细节,却能清晰地看到她发髻间又添了许多刺眼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更多了。
“母亲......”
沈望舒喉头一哽,连日来的疲惫、算计,在看到母亲憔悴模样的瞬间,几乎化为汹涌的酸楚冲上眼眶。
她快步走过去,在周氏还未来得及完全起身时,便屈膝半跪在榻前,伸手紧紧抱住了母亲单薄的身子,将脸埋进她带着淡淡药香的衣袖里。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很快浸湿了一片衣料。
“母亲......都怪我,是我不好这么久都没回来看您......”她的声音闷闷的,充满了愧疚。自从顶替身份,卷入种种是非,她似乎总是有太多身不由己的理由,忽略了这世上或许唯一还纯粹牵挂她的人。
林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随即脸上漾开温柔而慈爱的笑意。她放下手中的书卷,用那双不再光滑却依旧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沈望舒的头发,动作缓慢而充满怜惜。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这不……回来了吗?” 林氏的声音带着久病的虚弱,却异常柔和。她托起沈望舒的脸,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轻笑道,“都是出嫁的人了,怎么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哭哭啼啼的?快起来,坐下说话。”
沈望舒依言起身,在母亲身边的矮凳上坐下,依旧握着母亲的手,仔细端详她的面色。
母亲的气色确实不好,脸颊有些凹陷,眼底带着疲惫的青影。“母亲,您的身体......怎么样了?我看您脸色还是不好。”
林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老毛病了,不碍事。就是人老了,精力不济些。你别担心。”
沈望舒想起外面那口刺目的棺材和昏迷不醒的沈修瑾,试探着问:“是不是因为......父亲的病,扰了您清静,让您忧心了?”
林氏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也飘向窗外那缕微光,沉默片刻,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与你父亲,早已恩断情绝。他是生是死,是好是歹,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他的事,牵动不了我。”
沈望舒有些讶异地抬头。她记得从前,父亲即便荒唐犯错,母亲也总是顾念夫妻情分,多有维护。看来,沈家没落,父亲入狱,以及后来种种,终究是耗尽了母亲最后一点情分。
这样也好,沈修瑾那样的人,本就不值得。
“那母亲是......在担忧别的事?” 沈望舒小心翼翼地问道。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林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变得更加悠远哀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沈望舒的手背。
沈望舒看着她这副神情,心下了然。她咬了咬唇,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莫非是......想念姐姐了?”
“姐姐”二字出口,周氏浑身几不可查地一颤,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瞬间崩塌,眼眶倏然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回握住了沈望舒的手,仿佛在汲取支撑的力量。
一旁的秋桑见状,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低声道:“小姐您不知道,夫人她每每想起大小姐,想起她年纪轻轻就......就忍不住地心痛,夜里也睡不安稳,身子这才一日不如一日。”
沈望舒看着母亲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如同刀绞。她原本的计划,是让母亲以为胞姐沈望舒已经亡故,虽痛,但时间或许能冲淡这份悲伤,也好过知道女儿“借尸还魂”,卷入更复杂的危险之中。
可此刻,看着母亲因思念而迅速衰败的身体和无法愈合的心伤,她动摇了。
隐瞒,真的是对的吗?让母亲在无尽的猜测和悲痛中消耗生命?更何况,郑缨如今就在京城,虽然状况不明,但至少......人还在。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
她反手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林氏湿润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母亲,您别难过,也别再日夜思念伤了身子。”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您等着。我会带姐姐来见您。”
“真的?!”
林氏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又怕只是一场空欢喜。
秋桑也惊得捂住了嘴。
沈望舒没有再解释,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给了母亲一个肯定的眼神。
有些事,无法宣之于口,但她要让母亲知道,希望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