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郑缨这句话正好给了沈望舒点出真正来意的机会。
“母亲......” 沈望舒艰难地开口,“母亲她很想你。病得很重。我答应她,会带你回去见她。”
郑缨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犹豫,她垂下眼睫,避开了沈望舒灼灼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还是......算了吧。” 说着,她拿起收拾好的箭囊和弓,转身便要离开。
沈望舒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拦在她身前:“郑缨!” 她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急切与不解,“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就算有天大的难处,难道比母亲的病都重要吗?!” 情急之下,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扬高了几分。
周围几个正在练习射箭的武将子弟闻声好奇地望了过来,探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沈望舒察觉失态,立刻敛了声,只是眼神依旧固执地锁着郑缨。
郑缨停下脚步,没有看那些目光,只是定定地望着前方虚空的一点。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到有些冷漠的语气说道:
“难道我去了,以这副样子站在她面前,母亲的病......就能立刻好起来吗?”她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沈望舒,但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她,落在更远的地方,眼神似是掩埋着愧疚之感:“我没有脸见她。我不是她心里所想的那个女儿了。”
沈望舒听着她这番近乎逃避的言论,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却字字清晰,带着质问:
“她是生你养你到大的人。你现在的遭遇,是命运捉弄,是旁人陷害,可你连面对她的勇气都没有吗?母亲心里的郁结,她的病,难道就没有你的手笔?郑缨,你一味地逃避,最后受伤的只会是所有人。”
她看着眼前这个时而凌厉如刀、时而脆弱如瓷、此刻又显得怯懦退缩的“姐姐”,只觉得无比矛盾。
方才射箭时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到哪里去了?面对陆临州时的狠绝与崩溃又算什么?为何偏偏在面对最应该亲近、最渴望见到她的母亲时,却如此犹豫不决,甚至......显得如此懦弱?
郑缨被她说得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她依旧没有正视沈望舒,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那种外露的情绪已经被她强行收敛了起来,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的波澜依旧难以完全抚平。
“让我......想一想。”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想一想,我该怎么用这幅不属于我的皮囊,去见她。该怎么开口。”
沈望舒知道,这已经是她眼下能得到的最大让步。逼迫过甚,只怕会适得其反。她看着郑缨故作平静的脸,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却丝毫未减。
“好。” 沈望舒最终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我给你时间想。但不要耍花招,也不要想着继续逃避。过两日,等我把手头一些紧要的事情处理完,我就来带你回去见母亲。这是你欠她的,也是......你欠你自己的。”
说完,她不再看郑缨的反应,转身离开了靶场。身后,郑缨依旧站在原地,握着弓和箭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却仿佛照不进她眼底那片幽深的晦暗。
母女相认,从来不在她的计划里。
......
沈望舒回到定国公府时,夜色已深如浓墨,府内寂静,只余廊下几盏孤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她满心疲惫与纷乱思绪,推门进入自己房中。
一直守在屋内的芍药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手里捧着一封未曾拆开的信笺,低声道:“夫人,您可回来了。姜少爷今日午后寻您不着,便留了这封信,嘱咐务必交到您手上。”
沈望舒接过信,指尖触到微凉的纸张。她挥了挥手示意芍药可以退下,自己走到桌边,就着烛光拆开了火漆封缄的信封。
信是姜昭愿的笔迹,言简意赅,却让她眉心骤然锁紧。
信上说,他今日去城外村庄附近暗中查看,发现那些撒下的“醉仙藤”种子,生长速度远超预期,部分藤蔓甚至已经开始隐隐散发出那特有的、微甜的迷香气味。
按原先的计划,藤蔓成熟、大面积散发迷香至少还需三五日,可照这势头,恐怕最晚三日后夜间,药效就会达到顶峰。
“醉仙藤比预期成熟时期提前,计划可能需要提前。”
计划提前?沈望舒捏着信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醉仙藤”是她为了解救村中妇孺、惩治恶徒而准备的“武器”,其生长周期和药效是她仔细计算过的,怎会无故缩短?
难道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吗?
正当她凝神思索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时,房门“嘎吱”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芍药看清来人后,微微福了福身:“姑爷回来了。”
沈望舒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来得正好,她心中今日积压的对慕辞的怨气,以及对今日的烦躁,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倾泻的出口。
慕辞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出去。”
芍药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行礼,快步走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闭合,将内外隔绝。
屋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烛台上的火焰似乎也因为这不寻常的气氛而跳动得更加剧烈了些,忽明忽暗的光影在两人脸上交织,将沈望舒紧绷的侧脸和慕辞沉静的面容切割得晦暗不明。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涌动的、复杂的暗流。
沈望舒依旧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封关于“醉仙藤”的信,仿佛那是此刻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但实际上,她全身的感官都已凝聚在身后那个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