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未踏出一步,沈稚渺又拉住了他的衣角。
啧,好烦。
宋拾薪不喜欢她拉拉扯扯,转过头正想斥她两句,却看见她在掉眼泪。
漂亮的睫羽如同蒲扇,湿莹莹地闪着。
她望了望不远处守在宫苑门口的守卫,可怜兮兮地对他说:“你还是……还是陪我一回儿好不好,就一会儿,阿娘好久都没来看我了,那些叔叔每日都要来找我说话,我害怕……”
他没说话,不应允,亦不知如何拒绝。
许久,少年深吸一口气。
“只能一会儿。”他听见自己开口说,“一会儿我就要走了。”
说罢,他望着朱红的宫墙,似乎确实在思索一会儿要如何逃离此处。
沈稚渺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的眼泪,露出一排洁白的牙,开心地笑起来。
那日天色很好,晴空万里,小姑娘用细瘦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似乎攥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般,咯咯地笑了许久。
真的很傻,只是因为他留了下来,她就这般开心。
然而好景不长,她笑着笑着,却呼吸一顿,紧接着便越发地喘不上气。
宋拾薪慌了一瞬,看见她的眼里仍闪烁着泪光,原本牵他的手松开了,转为痛苦地捂着心口,颤颤地大口呼吸。
不到片刻,她身形一晃,彻底朝他软倒下来。
宋拾薪伸手去接。
浓苦的药气夹杂着血的腥气,霎时充斥掩盖他的鼻尖。
那时,他觉得自己接住的并非是人。
并非是人,而是一缕轻盈的,稍纵即逝的风。
“喂……喂!这个不能吃啊!”
院外,小青在跟阿巉吵闹,宋拾薪回过神,瞧见沈稚渺正好奇地望着自己。
他动了动嘴唇,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你……”
沈稚渺一口一口咬着那酥脆油润的羊乳烤饼,眉目间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即将问出口的问题会破坏他与她之间的静谧。
他还不太想破坏现下这份静谧。
“郡主觉得这个烤饼如何?”
沈稚渺虽然娇蛮任性,可是对吃饭这件事却十分诚恳热衷。
“很好吃,”她说,“谢谢你宋小将军,没想到你一个将军,手还这么巧!”
宋拾薪弯唇一笑。
沈稚渺看得心下快了几分。
他又追问:“此前寺院的伙食如何?”
“很清淡,”说罢,她又指着手中的烤饼,说,“我小时生了一场大病,可以食用之物有限,加上母亲想替我造功德,我不轻易触碰荤腥,很少食用这等炙烤之肉。”
“不过,寺中倒是有一种三净肉,听闻是伊州那边的僧人传过来的,可食用起来味如嚼蜡,弃之可惜。”
为了让人不耽溺于荤腥却又能正常生活,西域的僧人只得出此下策。
沈稚渺记得小时候自己的伙食也十分与众不同,只可惜她早将小时候的记忆淡忘得差不多,没办法再想起来了。
她提了一嘴小时候的事,宋拾薪却忍不住追问:“郡主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少女果断摇头。
她说:“依稀只记得生了场大病,惊扰了许多人,其余大部分已记不得了。”
宋拾薪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开口,最终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她感到奇怪,便问。
宋拾薪摇摇头,将心中无数想法咽下:“日后倘若郡主想食,只需同我说一声。”
“同你说一声,你便会替我做?”
宋拾薪颔首。
沈稚渺微微一笑,思索了片刻,唤来小青。
“那我每月多给郎君二十两银子,公主府饮食严格单调,宋郎君可要多做些中原没有的菜式,让本郡主开开眼才行!”
宋拾薪一愣,似乎并未想到沈稚渺这般恩怨分明,慷慨明义。
小青过来是还提了她的书囊,沈稚渺吃完烤饼,又努力地在里头摸索。
“我今日带了金疮药,是宫里用的药,比外头买的好,郎君后颈伤得很重,沐浴完一定记得用。”
少女话语诚恳,似乎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他好。
时间过得很快,沈稚渺吃完烤饼没多久便说要走。
宋拾薪送她回去。
公主府离宋府不远,只需要绕过两条街便到了。
临走时,沈稚渺咬着牙,孤身站在巷中,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怎么了?”他问。
少女无言,招手让他凑过来了些。
宋拾薪微怔,心声骤然快了三分。
他走过去,沈稚渺也没有说话,只轻轻踮脚,一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
周遭万籁俱寂,只安静地回荡着少年有力的心跳。
似乎是不相信他会在意自己的身体,沈稚渺最后亲自替他擦了药,还拉着阿巉,告诉他位置在何处,又说一定要小心重视,即使是没有破皮的小伤,也依旧要重视。
宋拾薪心头一热。
自从他的身份变成将军之后,一直都是他默默无闻地关怀手下将士,关怀家里的人,而他却已许久没有被人关怀过,更莫说被自己心心念念的心上人这般记挂。
宋拾薪瞧着她漆黑的发顶,心下有些飘飘然,连带着沉寂许久的心底充斥着淡淡的欣喜。
也许再过不久,他再对她好些,每日像这样与她相处,沈稚渺很快便会记起他了。
少年满怀期盼。
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份期盼来得快,散得也那般地快。
第二日,他便在宫中意外撞见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