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陡地通过保镖间的空隙挤进去,藏在袖子里的刀闪出冷光,在刀子即将刺入魏摇芙腰腹中时,池怜阙立时将魏摇芙拉到自己后方,同时另一只手扼住男人腕部反折。
当刀子被男人利用巧劲刺向他时,他毫无恐惧地兀自把对方的手臂反拧,三两下便把人掣肘在地。
当刀子要落地时,池怜阙本能地抬膝将其撞起,徒手接住。
其实,他大可趁此机会把这和魏明敌对势力里的走狗,连魏摇芙一起带去警局——照魏明对这个女儿的在意程度来看,他不会把她当做弃子。
可他没有,他把刀递给了另一个保镖,让其藏了起来。
池怜阙一语不发地重新直着身,他任由魏摇芙紧张地抓走自己的手,看着他的伤口。
眼睛自发地把刘姗意味深长的眼神忽视,低低地坠放在魏摇芙的脸上,不由自主地览过她脸庞的每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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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边境的小城远行,隔着窗向外看,得一眼的无趣。
下了飞机,夜行来到新住所,池怜阙将房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隐形的摄像录音设备后才进入卫生间。
耐心等到凌晨一点半。
拨来的电话里,开头就使他丧失听下去的兴趣。
“你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你看错了。”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卧底应该有风险意识和前瞻性;如果魏明弃卒保车呢?我会暴露,你也会暴露,总部又需要专门训练人想办法接近魏明,但吃一堑长一智,他不会再那么容易被我们接近——现在的我们,本质上也是采用了迂回方案。”
通过耳机抵达池怜阙耳道的女声停顿后转折:“不要忘记你的任务,别辜负你父亲的号码。”
“知道。”
把手机随意地撂在洗手台上,池怜阙的双眸缓慢地空茫。
在闻知父亲死讯的那一刻,他没有落泪,仅仅是呆立着。长辈们抹着泪去扶着他的肩膀,亦或是挤着他挡去他身前,而他就只是站在那儿,空洞地注视着前方。
他清楚,那时的他,体会到了万念俱灰。
日子平宁了一段时间,魏摇芙的日常便是在庄园里闲闲地散步,上上网课,练练琴。
碰上了一个魏明没按时回家的夜晚,池怜阙算计的是,魏明或许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亦或是在打硬仗。
而魏摇芙只展现她的天真,她兴奋道:“那我今晚可以不用有宵禁了!我想去山上看星星。”
她坐在餐桌前,捧着手机,大概是在翻攻略,口中念念有词:“我之前看到有人说这里的天空很干净,晚上随便挑一座山,到山上的草坪上躺着,可以看到星星。”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管家接过电话后走来,躬身站在魏摇芙跟前道:“大小姐,先生来电话,让你先空着肚子;等会儿会有人来给你梳妆打扮,然后再去酒宴。”
魏摇芙脸上的兴奋化为乌有,她蔫蔫地待到造型团队过来,像个安分的芭比娃娃,任那些人将她收拾得华美。
靠着一副皮囊,池怜阙成了近身保护魏摇芙的人——他成为她男伴。
在酒宴上周旋少顷,魏摇芙拉着池怜阙来到角落,她垫脚凑近他,窃窃道:“我们溜走吧?”
池怜阙拒绝得毫不犹豫:“不行。”
迅疾出口的拒绝,有多少是因为魏明的威压呢?只怕约等于零。那么,他的拒绝又出于什么呢——池怜阙潜然观察着厅内各人。
兴许是因为,他在意她的安危。
面前的人把嘴一瘪,多不高兴似的,撒开了他的胳膊,蓦地就跑进了人群里。
心不自禁提起,池怜阙在场内找寻着她踪迹,约莫是关心则乱,在他找到魏明坦白自己的纰漏,并且催促其尽快安排人搜寻魏摇芙的下落时,对方却笑开。
魏明在笑时,倒令人无法想象他所犯下的罪。
“怎么给你急成这样了?我还以为你是过来要跟我领罚的呢,结果一开口就是让我赶紧安排人找我的女儿——她究竟是你女儿啊,还是我女儿啊。”揶揄的口吻。
池怜阙俶尔有些无法面对魏明的眼睛,他把头又低了低,干涩道:“我只是……出于职业操守。”
偏偏魏明顶着副了然的神情,他动了动眼眶里的两颗黑瞳子,短暂地端量过池怜阙后道:“她应该在山上的花园里。刚刚她来找我说了,问我能不能出去看星星,我同意了。”
“这次的宴席上,都是自己人,放心吧。”他拍了拍池怜阙的肩膀,“也别总是草木皆兵的,该放轻松的时候要轻松——你制服那人,徒手接刀把刀藏起来的事情我知道了。”
池怜阙愣了一愣,他把下巴扬起,运在两眸中的是不知所措的神采。
仿佛魏明就是想看见他这样的表情,脸上笑意愈重,意味深长道:“好好表现,说不定,我真的愿意把她托付给你。”
池怜阙咽动喉咙,手紧握成拳,抿紧的唇在掀开时只道了两字:“明白。”
在转身时,他眼中的不知所措归于寂然。
踏过通向上方的小径,池怜阙来到了花园。
魏摇芙穿着精美的长裙不拘小节地平躺在草地上,他缓步走到她身前,站定俯瞰她。
说来可笑,最狞厉的人面兽心的人,养出了最纯良的表里如一的人。
“阿昭你来啦,快躺下,这个视角看星星特别漂亮。”天真的大小姐浑然不知自己所呼唤的人正想着什么,亦不知对方拟比蛇蜕,轻轻撕开,里头是空的。
她拍着自己身旁的土地,烁亮的明瞳领着笑意。
池怜阙的所驻的足顿了少顷,终是动了身,他席地躺在她傍侧。
月辉稀薄,池怜阙在魏摇芙视野之外偏了目光,无声地给予注视。
点挂在夜空的繁星玓瓅,魏摇芙蓦地道:“希望这个世界不再有人受苦。”声音很轻,而她望着苍穹的眼睛一派明明,似是出自真心。
摊开在草地上的长发没遮挡她的脸颊,降落在脸孔上的阴影只起修饰作用。池怜阙侧着头久久地凝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神光不明。
小悉,他缓声道:“但愿。”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让他们溜溜冰咯,溜了冰了,想走也走不了。”——魏摇芙的父亲在门里,声气轻蔑:“没达标的,老规矩。”
跟着魏明待在房间里的弟仔规矩地应声,他们用着魏摇芙听不大懂的黑话,然而东拼西凑着,也使魏摇芙明白那些钱的来路不净。
她站在房间外,无力地斜倒在墙壁上,眼睛眱着那扇开了道缝的门。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魏摇芙的眼睛失控地变红,她捂着自己的心口,身子向前一倾,当即就要冲进去追问魏明。
躲在另一个拐角处的池怜阙蓦地现身,他健步如飞地冲过去,单手捂住她的嘴把她带走。
来到一处僻静的拐角,池怜阙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他看着她缓缓蹲下去,埋着头哭到失声。
没有质问,只有抑制不住间或漏出来的一两声呜咽。
池怜阙觉得自己如同一个哑巴。
良久,他终于有了动腿的力气,向她走近,随后蹲下。
手踌躇着来到她发顶,轻轻地抚摸。
谁都没说话。
池怜阙在想,或许魏摇芙也在想——
世界好复杂。人,好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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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三角的混乱不同凡响,大略只有被保护在偏僻的乡下的魏摇芙还能岁月静好。
岁月静好的人也不那么岁月静好。
自从知道了魏明的真实职业后,魏摇芙便迅速地消沉,但她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演戏技巧,譬如在魏明面前扮演从前那个不知世事的天真大小姐。
池怜阙早已做不到旁观,他早已入了局。
他是失败的。
他没有保护住魏摇芙的天真与单纯。
而任务,如今也已是箭在弦上。
魏明确然萌生了要将魏摇芙托付给池怜阙的心念,当他被魏明召到地下赌场时便心领神会其动机。
“里应外合,懂吧?”魏明抛给他一把西格绍尔,又将弹匣包放在桌面上,朝着他的方向推了一把。
池怜阙握着手中物,他的指腹摩挲着其,俄而双目上举,回接魏明掷来的视线。
两腿向着桌子靠去,靴底哒在地板上,响声在一方房间内回荡。
他拿起弹匣包,颔首道:“明白。”
恭敬道出“明白”的人阳奉阴违,魏明欣赏的眼神给错了人。
他把后背交给池怜阙,与埋伏在暗处的狙击手打着配合,然而当他们脱身血海的时刻,他甚至来不及发表什么感慨,也来不及给以池怜阙自己对他的褒扬。
因为子弹穿过了他的头颅。
但枪不是池怜阙开的。
揽住倒下的中年男人,池怜阙孤立于一片尸身当中。
在累叠散倒的尸体当中,有个残留一口气的男人正紧握着自己的枪,在目睹魏明倒下后,他也释然般趴了下去。
注意到这一情形的自然不止池怜阙。
藏身于暗处的人纷纷涌了出来,他们状如泄愤地对着那骤然冒出后手的男人连发几枪,子弹打进尸体里。没什么意义。
应付这些弟仔不难,难的是应付这一地下组织背后其他的当家。
“先生交给你们,我回去看看大小姐的情况。”
轻而易举地撂下挑子,池怜阙开车疾驰赶回魏摇芙所在的别墅。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与总部联系——副驾驶座上扔着的笔记本电脑还没息屏。
“证据已发出,有云端备份。魏明已死。”
“池怜阙,总部不会忘记你。”
将死前,“池怜阙”竟然又活了过来。
没由来想笑,池怜阙挂断了电话,嗤的一声响起。
他父亲,临死前听到的,也是这类话么?
当站在别墅门前时,池怜阙俶尔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想什么?
魏明死了,指望其他的当家的善待魏摇芙?可能么?她的下场……池怜阙的眼睫忽地坠下,他想到了陈丽。
——他想保护她。
池怜阙按下别墅门的密码,他走进暗黢黢的客厅里。
临死前,自私一次应该不过分。如果是必死的局面,他想和她一起,他不想让她“屈”。
窗外的月亮明黄而圆满,魏摇芙站在窗前,白色的睡裙从风而漾动,她与池怜阙相对而立。
“你杀了他,对吗?”飞漫在空中的蒲公英如果成为声音,大约就是如此轻。
消息的传递速度超出了池怜阙的预料——又仿佛在预料之中。想来,那些人也快到了。
枪不是他开的,但是他让魏明死的。
无可辩驳。
浅淡的月光停泊在池怜阙的脸孔上,他别开眼,哑声回避道:“早点休息,做个好梦。”
然后,永远沉浸在好梦中。
然而逐渐清晰的汽车疾驰声,与间或响起的枪声,注定了大小姐无法再拥有好梦。
她问:“你不杀我么?”
“你没做错什么。”
“但罪不及子女的前提是惠不及子女。”
又是相顾无言。风飏动他们的发丝,两双眼相视着,都蓄积着难言的情愫般。
等闲,池怜阙渴望告诉她自己的真名。他不是李昭,他想她记住池怜阙。
可魏摇芙遽然冲上前,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路跑去了一堵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墙前,他看着她的手在墙上摁动几下。
继而,暗门打开。
他们匿身于晦暗中,魏摇芙的轻言竟有些缱绻:“你是卧底吧。”
池怜阙的喉咙动了动,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他的手被她握住。
掌心贴上她脸颊,触感滑腻而湿凉,湿凉来自于她的泪水。
“我有点喜欢你。但是不想再喜欢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不要来到这个世界。”
他以为她会说,说如果可以,她不会再选择他。
可她说……说她不要再来这世界。
“其他当家的把柄,我整理成了文件,都在U盘里。”她将沾染了少许她手汗的温热的U盘塞给他。想来,紧握了许久。
池怜阙看不清她的脸,她松开了他的手,他的手似乎也不再有理由停留在她脸上。离开时,手指轻蹭那冰凉泪珠。
她压不住她的哽咽:“就当是我在赎罪,为我爸爸赎罪,为我赎罪。”
“你先出去,我去拿点东西就来找你。”魏摇芙蓦地折身出了暗门,当门打开的刹那,浅微微的月光使她身形明了。
他模糊中,觉得自己看见了决绝。
攥紧手中的U盘,池怜阙的矛盾角力,然而他最终还是回身奔了出去。他肩负的不是他的愿望,是他的职业,是他职业赋予他的责任。责任,永远大于个人私心。
可当他冲出去的瞬间,他骤然想起——魏摇芙是化学专业的。
而暗门之外,有酒柜。
由于惯性,池怜阙跌出去了几步。他立即掉头回到出口前,先前胜过私心的责任又被他置之脑后,他手背青筋暴起,对着窄小的墙门捶打踢踹都不得所希。
破窗,破窗能进去。他想。
他狂奔到落地窗前,奋力地砸上一拳又一拳。
可电光火石间,火光冲天。
他再也不用费力去捶打窗户,因为玻璃通通破裂飞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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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死了。
活下来的,是池怜阙。
拥有一等功的池怜阙。
天空,犹如葬礼上的白布。
天台上,胡子拉碴的男人攲在栏杆上,他手里夹着根烟,烟尾巴上的红星子在扭动似的,一闪一闪。
烟雾自他唇罅散出去,给人以什么都在散的感受。
他又成了陈丽认为的邋遢样;只不过,倘使他们再相逢,她也无法再用她那双慧眼来识他。
杂乱的中长发下,疤痕在他面容上,深深地嵌着。
狠吸一口烟,池怜阙闭上眼睛仰起头。飒飒的风往他脸上吹,使劲闻,也闻不到什么味。
风打过他衣袖,垂着的那只“手”,袖中的机械臂撑不住这衣衫,宛如无物。一如他的裤管。
抽到尽头的烟,被池怜阙摁在围栏上,压灭了火光。
天台之下,最底层,不久后出现了搬运尸体的医护人员,以及围观的人群。救护车在鸣响,哀鸣。
天台之上,围栏上,只剩下孤独的短烟头。
在风中,短烟头翻滚几圈,也坠了下去。
大概,是要去找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