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退去，昏暗的蓝色从地平线浸染开来，当黄蓝交织的云彩铺满天边的时候，帝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坊之下。

白漓瘫坐在长剑上，表情颓丧，双目无神。当年帝戌便是葬身于此，进入工坊后，躯体里残留的意识波动逐渐激烈，白漓虚弱的魂体受到冲击，正和这股意识争夺躯体的控制权。

“城主大人，您终于回来了，还满意您看到的吗？”裴昇阴阳怪气的语调里淬满了怨毒：“这些年我父亲派了那么多姐妹来执行潜伏神锻城的任务，最后活下来的却只有我一个，帝戎，我要你也尝尝，手足至亲惨死在你面前的滋味！”

墨燚高声道：“我把熔炎之心给你，换我弟弟的性命！”

不能给！绝对不能给！白漓下意识攥紧双手，指尖狠狠嵌入手心。残留在身体里的帝戌意识愈发躁动，整个人抑制不住的发起抖来。

“熔炎之心你当然要给我！但想用这个来换你弟弟的命，不够！”

“你还待如何？”

“我要你自废双臂，跪在我面前，求我！！！”

裴昇尖利高亢的声音犹如一记重锤敲在白漓的耳膜上，帝戌的意识在体内挣扎呐喊：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熔炎之心是熔火池的核心，只要拥有熔炎之心，兄长就能重振神锻城，我不能成为兄长的拖累！

“好，你先放了我弟弟，我把熔炎之心给你后再自废双臂！”

白漓抖得更厉害了，身体像蒸炉般向外冒着热气，汗水不停地从皮肤上淌出。体内愤怒挣扎的意识拧成一股决绝的力量，竟支撑着绵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墨燚的视线一直紧紧锁定在白漓身上，师尊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不好！

六眼屠夫只当帝戌是个灵力薄弱的废物，又被束缚了双手，翻不起什么浪来，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注意力完全放在远处的帝戎身上。

这给了白漓行动的可乘之机。

跳下去！只要跳下去，他们就不能威胁兄长！双腿不由自主地带着身躯往前冲，白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猛地跃出长剑，径直坠向熔火池……

“师尊！！！”

烈焰在池面沸腾，肆虐的火舌间迸发出数丈高的气浪，灼热的火气薰得白漓睁不开眼，脑子里一片混沌，光怪陆离的彩色光晕交替回闪。

要烤熟了烤熟了……求生的本能堪堪压过帝戌的意识……手指动起来动起来……食指中指艰难地蜷缩搭接，然后紧紧贴在一起……“定！”

这具身体的灵力太微弱了……根本定不住……

但下坠的速度明显减慢，白漓张大眼睛，刚刚好像听到墨墨在叫我师尊……

下一秒，身体被接住，脑袋撞上坚实的胸膛。

“师尊！”

“师尊你怎么样了？师尊？”

手腕动了动，熟悉的冰凉感传来，白漓缓缓睁开眼，视野还有些模糊：“……墨墨？”

环顾四周，火池、雕像、门坊……统统消失不见，明亮的蓝天之下是破败的乱石废墟，熔火池的位置变成了一汪青绿的水潭。

一具骨架倚靠在雕像残存的基座上，身旁伫立着一柄黑色长枪。正是帝戎的遗骨和守护在旁的苍阙。骷髅头骨空洞的眼眶里浮动着灰蒙蒙的雾团——是帝戎残留的执念。

雾团闪烁，发出的声音沧桑而深沉：“年轻人，你是唯一救出我弟弟的人。”

墨燚冷声反驳道：“我救的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不是你弟弟。”

白漓此时脑子正在恢复清醒中，听到“最重要”三个字怔了一下，接连眨了好几下眼睛，视线清晰地落在上方开合的嘴角，这才发现自己仍处于墨燚怀中。手腕上的银犀闪烁着清亮的微光，显然他们已经回到了原本的身体。

雾团不悦道：“你们是以我兄弟二人的身份见证了万年前神锻城的陨落，你在熔火池接住的当然是我弟弟。”

白漓轻轻地在墨燚肩上拍了一下，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

“少在那儿偷换概念，墨墨冲上来救我的时候喊的是师尊又不是你弟弟的名字，万年前没能救回弟弟是你的遗憾，不要强加在我徒弟身上。”

雾团噎了一下：“……你！？”

“我什么我，我难道说得不对？”白漓指向乱石堆中残破的石晷：“这遍地的回梦晷，映射的不就是你心中最大的遗憾吗？如果你对弟弟多一点关心，对城中的事务多一点关注，你就能早一点察觉百炼城的意图，你就能赶回来救下城民和弟弟，阻止惨剧的发生。”

白漓收回手，目光平静且淡漠：“可惜这是注定失败的，没有人能逆转时间回到过去。”

墨燚嘴唇抖了抖，金色的眼眸中翻涌着酸涩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