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桡盯着小允宁那双晶莹莹的眼睛,心里终于是确定了七八分。他一直没有提到的父母,大抵是为了让他活下去而丢了性命。
背负着别人的命活下去,本就是一件残酷的事情。更何况,付出生命的又是自己最爱的人。
这份对于亲人的愧疚,更是变成每日撕扯小允宁的刀锯,日日夜夜,让他无法坦然轻松地活着。
“值得”这两个字太重,无法轻易脱口而出,莫桡斟酌了片刻,才缓缓道:
“世上一些事,没有办法去判断到底‘值得’、还是‘不值得’。就比如,有人千金买酒却难得一笑,有人挣到了几文钱饱餐一顿已是满足。”他声音温和,“如果非要判断一件事到底‘值得’还是‘不值得’,那就看做这件事的人愿意还是不愿意。如果他愿意的话,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对于他来讲,都是‘值得’的。”
莫桡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我想,爱你的那些人,心里肯定觉得‘值得’,因为他们为了你,心甘情愿的。”
小允宁的眼圈泛红,抬头迎上莫桡那张如同向日葵的笑脸,恍惚间,好像夜风也暖了几分。
看着小允宁,莫桡心里却泛起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触动。
如若未来自己也不得不为一个人付出生命,他却想不出来自己会为了谁。
“当然,这样的付出对我们来说太沉重了。”莫桡的语气转为认真,“会觉得承受不起,会愧疚,会不安,这些都很正常。我不想随便说些漂亮话安慰你,因为有些遗憾,注定无法弥补。”
小允宁:“那……该怎么做呢?”
“好好活着,就像他们期待的那样,这样他们才能安心。”
小允宁不再说话。
见孩子陷入沉思,莫桡摸了摸他的头:“所以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伤。带着他们的那份,活下去。”
现在还不便透露鬼界之事,说什么人死后还有另一个世界,或许他母亲正在那里等待,又或者他将来会成为鬼界的一城之主……这些都不能说。
那还能做点什么,给这个孩子些许慰藉呢?
莫桡想了又想,突然想到望生路——既然它是由人间烧的和思念祭品幻化而生,那说不一定把思念写下来然后烧掉,或许鬼界的人就能收到呢?
“听你这样讲,我也想我妈……母亲了,我们做点东西为她们祈福吧~”
说罢,莫桡跑到屋里,一通翻箱倒柜后,抱出一堆零零碎碎:竹签、宣纸、蜡烛、毛笔……全都堆在桌上。
小允宁拿起蜡烛,又看了看桌上的东西,不解道:“这是要做什么?”
莫桡随口胡诌:“那什么,我老家的传统,做一盏花灯,然后写下自己的心愿放在花灯里烧掉,离开之人就能收到!”
“哦。”
小允宁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追随着莫桡忙碌的双手。
手是挺忙碌的,只不过小时候的手工课,老师可没教过莫桡这么高级的东西。
自己夸下的海口,跪着也得完成。莫桡心里急得抓耳挠腮,但是脸上只能装作风平浪静。
花灯是想都别想了,半个时辰过去,莫桡才拿宣纸搞出了一个歪歪扭扭小船,船中间拿竹签子固定着,上面又放了支蜡烛,这才勉强算是个小船灯。
只不过,刚放在桌子上,“啪”地一声,小船灯便倒了……
莫桡不信邪,刚扶起来,“啪”地一声,小船灯又倒了……
“咳咳,”莫桡尴尬地清了下嗓子,“是有点丑哈,但是不重要!心意一定会传到的!哈哈哈~” 他干笑两声,试图掩饰窘迫。
“只是有点吗?”小允宁皱着小脸,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嫌弃。
“哎呀,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嘛!”莫桡赶紧打圆场,“再说了,船灯放到水里就不会倒了!来来来,先把你想对娘亲说的话写下来。”
莫桡递给小允宁一张纸,又怕他等下脸皮薄不好意思写,自己先拿着船灯去了院子里。
这下只剩了自己,一时间,莫桡却不知道要和母亲说些什么。
小时候他委屈的时也总是想到母亲,或许是次次都失望,也或许是太久了,自己早就过了要找母亲的年纪,更重要的是——现在他也成了亡魂。
莫桡看着屋里的小允宁认真的背影,轻声道:“妈,我是已经死了,但是他还没有。如果,妈你真的能听得到,就帮我保佑这个孩子吧,让他能如愿以偿。”
夜色凉如水,这里没有光污染,璀璨星河美得胜过任何特效。莫桡认不出天上的那些星座,只觉得每一颗都很好看。
“我写好了。”
小允宁来到莫桡身旁,莫桡带着他来到水池前,小心翼翼地将那看起来就有翻船危险的小船灯放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