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阵的功夫,天色被卷起的云彩猛地抽走了亮色,骤然暗了下来。风阵阵掀起,吹得店门口的塑料亮片门帘哗啦乱飞。
邱园看了眼天色,馄饨端上来,等不及吹凉就咬了一口,脸埋在热气里。
“快吃吧。”
热气直往头发和脖颈里钻,连眼睛都热热的。
“回去就要回杭州了?”
“嗯,要回去了。”邱园的事他有嘱咐罗懿青,再多的,对谁来说都不合适。
一顿饭在相对沉默中吃完,邱园陪他回去开车,这次再走到小路上,什么人都没了,空气中的水汽也酝酿起来。
邱园也没心情多留意,虽然嘴上不催,但整个人的脚步都放得飞快。
结果半路,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
邱园想也没想拉着他的袖子就开始跑,一开始还是她拽他,跑着跑着变成了他脱下外套罩着她,又替她拉开副驾的门塞她进去。
回到车上邱园就开始懊悔:“非要拉你吃饭,又没吃顿什么好的,既耽误你时间,又害你淋雨,真是不好意思……”她话说到一半,尾音被突如其来的暖意打断。
钟应从后座取回毛巾轻轻罩在她头上,“没事的。先擦擦。”
下一秒,她感觉到他的手隔着毛巾覆上来,轻轻揉着她的头发。指腹的温度透过棉质纤维一点点渗进来。
“......好。”
他的指腹放的很轻很轻,好像有人在按摩一样,邱园一时不敢分心,呼吸都不敢用力。
绵软的毛巾擦过脸颊软软的,邱园道:“你车上连毛巾都有啊。”
他好像疑惑了下:“很少见吗?”
邱园挑眉回忆了下:“很少见。我爸以前干活儿累了只知道撩起上衣擦汗,给他毛巾都不要,一点不讲究,他那些工友也是。”
其实在她说完后,钟应的动作有一瞬间的放缓,邱园认真回想着以前的情景,钟应的视线落在她微微鼓起的嘴上,想的却是,她第一瞬间想到的男人只是她爸爸而已,不是别人。
但邱园没有察觉,反而和他对上眼睛,很是笃定:“不用怀疑,你就是很心细啊。”
“...嗯,可能是因为茂茂吧。”
“好了也别擦我了,我都没淋到什么,主要是你。”
雨点砸得玻璃一片模糊,邱园越看越着急:“这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她一脸愧疚地看他:“最近四处维修,一下雨就塌方,冒雨走真不安全。”
“没事的,大不了去宾馆住。”他是真的无所谓,这么说也是在宽慰她。
邱园想说“我妹妹在我家”,到底却没说出口。
“那要住宾馆的话那就快点,万一待会儿没空房间了,我来出钱。”
离这里不远的一家宾馆的招牌歪斜着立在门口,跳着红红绿绿的灯光,一把伞底下挤着两个人,邱园推开玻璃门的同时,不忘拖着他的胳膊。
“您好,几位?”
“一位,请问还有空房间吗。”邱园在门口铺着的纸板上跺跺脚。
“标间有的。”
“那好,请您先帮我登记上。”
一楼前厅里弥漫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劣质香薰的甜腻气。楼梯口又窄又黑,邱园随便扫了扫,就看到一对男女在楼梯拐角亲着嘴,黏黏糊糊分不开。
邱园心里震了震,拿上钥匙想拉钟应出来,此地无银地解释道:“里面好热,咱们去外面吹会儿风。”
没想到钟应不动,接过钥匙反客为主地带她上楼,看了眼那对情侣,语气倒是镇定:“年轻人而已。”
邱园定睛一看,还真是,女孩儿的脸被遮去大半,只看那个男生,染着一头红色的头发,皮裤皮鞋,典型的小年轻。
她笑了:“怎么,我也是年轻人好吧。”
跟着他侧身从吻得昏天黑地的男女身边经过,钟应回她,清浅的笑容从阴影下一晃而过,被光晕揉化:“对,你也是。”
“那我可没有光天化日之下……”
说了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她挠了挠鼻子没再说。
不能和不做不能相提并论,有时候人需要一点光天化日之下吻得昏天黑地不管不顾的勇气,她确实是年轻人,但她没有这种勇气。
一直到房门口她才反应过来:“不是说先登上,不一定住,等雨小了你可以开车回去。”
“不麻烦了,今天就在这里过夜吧。”
与其看她懊恼来懊恼去,不如干脆就住下来,表明自己并没有被耽误什么。
”也行,那要下去买点东西吗?”邱园看了看卫生间,条件还行,已经算得上可以。
“好。”
下楼一趟又从那对情侣边擦过,这回邱园没了调侃的心思,她小声嘟哝:“看来我也确实老了。”
“什么?”他提着东西在前面走,没有听清,回头问她。
“没什么,进去吧。”
房间的环境很简单,邱园四处望了望,按开电视,调到天气播报,等了一会儿想看播报却没有,一直在插播广告。
钟应收拾了买来的东西,坐在床沿看她:“受台风影响,整个沿海地区都多雨。”
“我还想着这几天未市下雨下得人发霉了,你去了杭州会好一点呢。”
钟应仰头看她,笑了下,眼里映着她的影子。
两厢对望着,邱园的脚动了动,想再离他近一点,可刚往前挪了小半步,脑子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也不早了,我先走了,你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他要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这阵雨小了,我回去就换身衣服。”
“还是我送你。”
“真不用,”邱园手扶着门把手回头望他,笑了,“你早点休息。”
钟应的身影笼下来,粘窒一样,望着她,“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明天早上我有事,就不过来送你了,你也注意安全。”
搭在门把上的手顿了下,还是拉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对热吻的男女。
邱园的身影顿住,钟应抬眼去看时,她回身,面孔已然凑近,小小的鼻尖,香气先填充感官,接着是柔软的唇。
邱园踮脚,轻轻碰了一下。
她很快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感觉他近了一步,邱园抬眼,眼底清冽有如今夜雨气。
“再见。”她说,气息不稳。
他的眼睛含着她,就那么静静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静了静,以为是她的一时兴起,钟应复而推门,邱园却又拦了一下。
这一次,她轻轻踮脚,环臂搭在他的脖颈上,递过去一个绵长温和的吻,闭着眼,睫毛轻颤。
他也开始慢慢回应她,由着她来主导,邱园间或分开一瞬喘气时,嘴唇依旧挨得那么近,他的气息也急促,笑了:“这么没有章法吗。”
唇角是勾起来的,眼底笑意却好像承受着无声的重量,微微下坠。钟应不会察觉不出来她一瞬的心情变化,可又能怎么样,只能把千斤重的心情,用轻描淡写的话揭过。
邱园听懂了,用脚尖踢了踢他,无赖一般:“对啊,毕竟我还很年轻。”
他的吻主动落下来,比刚才更细致,更耐心,含着、化着她的双唇。
吻着吻着,泪就滑下来,混在粘连的气息里。
她昏了头,要在这样一个狭窄不清的走廊里吻他,偏偏什么声音都没有,脚下的软毯暗沉沉的,将所有声息都吞掉,连带着她的心也好像沉到水里。
可是反正等他走了,一切又会变成老样子。
感到他的指腹覆上来,抹去泪水,邱园闭上眼:“说再见的都是骗子。”
“这次见和下次见,怎么会一样。”
“不要哭,”他还是去含她的嘴唇,只不过动作慢了,一点点为她拭泪,“不哭了好不好?”
“我只想要现在见,不要以后见。”
亲亲嘴唇,又摸她的眼角,唇边,“等度过这段时间,以后,一切都会变好,你会变得强大,就不会再需要我了。”
可邱园的泪水越擦越多,把睫毛湿透:“可我不能一边强大,一遍爱人吗?”
“当然可以,”气息贴得那么近,彼此都在轻颤,“邱园,爱是强者行为。”
“所以在以后,你一定会遇见一个很好,很适合你的爱人。”
她忽然不要他亲她,用力地抱他,脸埋在他怀中,泪水洇湿一团,轻颤着:“那年冬天,你为什么忽然不见了?”
如果你没有走,或许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呼吸骤然收紧,他不知作何回答。
“我去找你,谁都告诉我你走了,去外地了,我很失落,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问,你走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对不起,邱园,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这三个字,都过去了。”
反正都过去了,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紧紧拥抱后,她松开他,抬手抹去眼泪,再抬头时,眼里已经清明许多。
她笑着看他,“也算是好好道别过了。”可终究抵不过他眼中的情绪,邱园像被烫到一般移开目光,微微垂下头,“钟应,我也祝你,遇见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