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想要啊,哪怕知道自己注定得不到,却还是乌鸦一样本能地被这些闪着光的东西吸引。抠下来装进自己的巢穴里,总好过这一张破烂烂的支票。
他太纠结、太阴郁了,总是陷在这样的事情里,连跳出来审视自己的勇气都没有。支票的数目就写在上面,而他却从来没敢看过那串数字到底有多长,捏在手里也不肯给别人看,手里的汗弄花了上面的字迹,假如自己出去了,这张支票到底能给他换来多少钱?这下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他连假如都不敢想。所以说按时吃上三餐的时候他却忘记了自己也曾绝食到差点把自己饿死,说咖啡就应该直接喝的时候他却忘记了自己第一次喝的时候也被苦得合不拢嘴,说酒精也是药的时候忘记了自己以前每天吃的药足以堆满一整个酒精瓶。他根本没忘,只是不敢想起来。他太怯懦了,连承认自己承受痛苦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他讨厌总是嚷嚷着累和苦的妮妮安娜,讨厌她说护士的针让自己难受,讨厌她嫌咖啡苦要加上足足两包糖才肯喝,讨厌她痛苦,却不敢讨厌她,妮妮安娜对他而言实在太耀眼了。他跟妮妮安娜讲话时总是看不见自己的存在,好像正在跟她讲话的是面前空空的桌子,或者旁边的白墙和窗户。今年是他在这里的第八个年头,或许是呆的时间太久了,几乎要融进那墙壁里,变成护士,医生,这里所有的化身,嘶吼着要把她永远关在这里不得离开。想到这里他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对妮妮安娜究竟是嫉妒还是恨了,好像剩下的只有执念,每天在睡梦里用指甲刻在墙上,不要让她走,不要让她走。
走?
“就算是药又怎么样?反正我们每天都要吃那么多药,过去看一看又不会怎么样。”这时候她手里的那杯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底留了薄薄的一层砂糖结晶。
索理默还是走了,推着轮椅走的。他想从轮椅上站起来给她看其实自己还是能走的,他以前也可以对着墙壁打上一两个小时的网球的。但那两条腿终究使不上一点力气,就这样沉默着坐在轮椅上走了。
回去以后他就开始后悔了,他想或许自己应该应下妮妮安娜的话。看着自己的两条腿,竟险些把那瓶子里的酒精当成了什么良药,如果他站起来的话,应该会比妮妮安娜高出来不少。可他没有办法,除了自暴自弃外做不了任何。
护士又来找他,这次她没能打开门,他的轮椅就停在门口,她勉强打开一条缝:“您在里面吗?现在需要给您注射了。”他朝墙上贴着的时间表上看了一眼,又是注射,打了这么多针他还是没能站起来。
“我的身高,”他问门外的护士,声音小得有他自己能听见:“您还记得我的身高是多少吗?”
“……”门外很久都没有再传来声音,他想或许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了,刚想转动轮椅把路让给护士,门外似乎传来一声轻笑,后面接着平静无语调的声音:“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会去护士站查看您的纪录,需要我给您安排一次体检吗?”可他从来不记得有人来给自己量过什么身高,却还是笑着回那护士,不用了,也不是多重要的一件事。
门外再没传来声音了,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人,但他还是试着站起来了。两手抱拳放在自己大腿上,挺直腰杆,身体前倾,手压在腿上跟着脚一块使劲。他小腿的骨头已经在颤抖了,像是一栋建筑物,埋在里面的钢筋率先一步开始晃动,剩下的水泥和砖块就像签子穿肉那样窸窸窣窣掉了一地,留下几根断掉的钢筋留在那里。好在他最后还是站起来了,颤颤巍巍的,一只手在空中来回扒拉着想要找到一点支撑,另一只手紧紧扶在自己腰上,用尽了力气想要把自己这一身骨头架子给撑起来。
站起来的第一感觉是自己整个人好像被扯开成原先两倍的长度,有多久没有看到这个高度的东西了?他想走到床的那边好坐下,但最后一步的时候他还是摔倒了。往前倒下去的时候他伸出了手,腕骨正好磕在床沿上,他倒在地上,被动地承受着身下传来的一阵阵疼痛。他身上出了不少汗,一阵阵地发冷。眼睛也看不清东西了,他没喝过酒,就连这个词也是前几天刚从妮妮安娜口中知道的,他却觉得这就是喝酒的感觉,喝醉了的感觉。
护士手上拿着长长一根尺子一样的东西进来了,拿着那东西往他身上来回比划了一下,到底他还是长高了,真不愧是青春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