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若是他学会了冉遗的控梦之术,便能借助飘渺虚无的梦境,寻回更多被他遗忘尘封的记忆,解开诸多谜团,找到最终真相。
半跪在地的冉遗,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轻笑出声:“朱厌,我不能再给你造梦,我也不会教你这梦术。”
下一秒,再度抬头望着朱厌的冉遗,目光转为疯狂,嘴角阴笑:“朱厌,你明明知道,无魂无魄的妖,死了就是死了,身死魂消,灰飞烟灭。”
“三万年前,离仑妖力散尽,法相归离,更无一丝生机侥幸。”
“即便让你侥幸得到死生之术,取丹抽髓,散尽修为,招魂结魄。你以为,他就可以回来吗?就算回得来,他还是之前的那个离仑吗?”
“朱厌,你想看的锦绣山河,你想体验的人生百态,我都可以陪你,阅尽世间繁华...”
冉遗字字句句的深情剖白,并没有引起朱厌的注意。
朱厌依旧是一幅冷冰冰的模样,那双藏在深夜之中的暗红眼眸,让人无法窥探出一丝他的情绪。
明明听着冉遗的情意之词,可是朱厌的脑海里却莫名涌现着跟离仑之间的零碎记忆。原本欺寒赛霜的眉间,顿时连同冷意,也消退了几分。
“从你救下我的那一天起,你说的话我都有放在心上,我愿意一直这样陪着你,哪怕抛下我的自由,只做你鱼缸里的一只小鱼。”①
“朱厌,我们一起走,我带你,回大荒——”
冉遗越说越离谱,听得朱厌脸色愈加阴沉难看,直呼出声:“放肆!”
朱厌嘴角不由冷笑,眸子更是一片冷意:“冉遗,我看你,是泡在水里太久了,连脑子都泡坏了,简直是疯了!”
谁知,冉遗毫无一丝后怕,双眼直直对上朱厌,痴迷的目光之中泛着一股疯狂:“朱厌,告诉我,你到底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朱厌直接坦言:“我要离仑。我只要我的离仑。”
见朱厌依旧固执,冉遗直接拒绝:“我不会再给你造梦。控梦之术是妖法,你在梦境里呆的时间越长,就会越虚弱。那些梦,都会害了你。”②
朱厌一脸毫不在乎:“我本就是与天同寿的上古大妖,反正我也死不了,何惧这胁迫。”
冉遗忽而发出一声微弱的痛闷声,双眉突皱,身上的鳞片越来越多。
朱厌这才看清他腰腹部缠着的纱布,正往外渗着血。没一会,湿哒哒的纱布便被濡红了。
随着流血越来越多,冉遗身上也传来了一股若隐若现的奇怪异香。只是还未等朱厌深思,冉遗身上的那阵香味便彻底消失殆尽。
朱厌指尖一动,一个白玉小瓶凭空而现,丢到了冉遗面前。
看到药的冉遗,愣了一下,随即抬眸望向他。
“你是会生老病死的鱼,不像我。不擦药,血再流下去,你可是会死的——”说完,转身就离开了河畔,留下原地一脸呆滞的冉遗。
时光山谷的昆仑山窟,大荒磐石上正坐着一个五官俊美,雍容雅致的男人。
男人黄发尖耳,眼皮轻颤。
下一秒合着的眼睛,骤然睁开,原本赤黄色的眼睛变得流光溢彩,眼中不断闪现着一个又一个零碎画面。
“寻妖香,出香了...”
乘黄看着眸子闪现而过的诸多零碎画面,语气阴森森说道:“几万年了...我寻遍了整个大荒...”
“终于...找到你了...”
“朱厌...”
几万年前,大荒妖王离仑死于昆仑雪山,守护大荒的槐鬼之力也随着消失殆尽。
一夜之间,四海八荒内,万物枯荣,漫天黑雪。而身为他的妖侣,大荒妖后的朱厌,也随之消失不见,无人知晓。
为了找到朱厌,乘黄甚至不惜一切代价,给所有大荒妖族都种下了寻妖香,只为找到朱厌。
可是,朱厌身上有离仑下的禁锢,还有建木神树缔结的誓契。纵使他妖力滔天,寻遍了整个大荒,也还是没能找到朱厌。
今日若不是冉遗身上的寻妖香出香了,至今他都还找不到朱厌。
月光灼灼,霜露重重,偶有一两声微弱的虫鸣扰乱着这寂静的夜。
桃源小居内,入睡中的朱厌,双眸紧闭,长睫微颤,满额冷汗,脸色煞白。滚烫的泪珠,顺着他狭长眼尾,没入枕头,留下斑斑水渍。
梦境中的朱厌,深陷入万年前离仑死去的昆仑雪山之战,一遍遍经历着离仑在他眼前死去的噩梦之中。
突然,一道声音缓缓响起,轻声细语唤着深陷梦魇的他:“孩子...”
一个身着白袍灰纱,身姿挺拔,剑眉星目,额缀大妖族印的男人走进了朱厌的梦里。
男人走到了长跪于地,泪流满面的朱厌跟前,驻足停下。
朱厌循声望去,一张跟自己长相相似却多了一抹英气的脸,映入他的泪眸中。
明明是活了几万年的上古大妖,可此时朱厌却如同一个普通孩童般,委屈出声:“父亲,我该怎么办?”
应龙目光慈祥,一脸淡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轻说着:“孩子,结局已定,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你这样,若被他知,定要恼我,没把你照顾好,”应龙轻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擦拭掉朱厌脸上的泪,一脸无奈,“也是。本该无情无义的妖,却修出人的七情六欲,如何不痛苦呢?”
“动心动情,嗔痴爱恨。爱不明白,恨不清楚。”
“你是他的劫,他又何尝,不是你的劫呢...”
应龙笑着安慰他:“孩子,离仑那小子,说得没错。有些事,记得却不如忘了。”
“天亮了,这个梦,也总该醒的...”
白光骤现,梦魇消散,应龙消失。
朱厌猛地惊醒,神智还尚未从梦魇中归位的他,耳边忽而出现一道混沌嗓音。
“朱厌,冉遗小妖不帮,我可以帮你。”戾气察觉到朱厌心绪破防,又开始蠢蠢欲动,“冉遗的鳞片,可以让人,躲到梦里去...”
“闭嘴!”朱厌身上的戾气时涨时退,逐渐暴躁的他颤着指尖,微微念诀,“定——”
体内的戾气发出痛苦的挣扎声,没一会,时涨时退的戾气再次沉睡,耳边那个混沌的声音骤然消失了,四周也重新归于平静。
“阿厌,天道错了!”
朱厌脑海里莫名其妙涌现出这句话,是离仑的声音。
天道?什么天道?
错了?何为错了?
心口莫名涌起一股难过,酸胀,刺痛。头也开始老样子,隐隐作痛起来,让朱厌难受得下意识捂住脑袋。
好痛,好难受,又好难过...
难道,他又忘了什么吗?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为什么他好似觉得,自己的记忆,总是反反复复出现着偏差?总觉着,恢复了又遗忘,遗忘了又恢复呢?让他有时都分不清,到底何为真实,又何为虚假了。
朱厌颓废地坐在地上,双眼放空得失神,喃喃自语着:“离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又是因何,才沉睡了三万多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