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群小豆丁槐精,朝着站在门外的英招扑去,差点把他绊倒了。
朱厌瞧见,身形一晃,一下子就到了门口,连忙伸手,将年迈的英招拉住,生怕他摔出了好歹来。
一转头,朱厌看到一群绿油油的小萝卜丁,还故意露出一幅凶神恶煞的样子唬着槐精们。
“小萝卜丁,还不快点去晒太阳?再不晒,可就长不高了哦。”
“知道了,妖后大人~”
槐精们一听,顿时没好气地齐声敷衍着朱厌。嘴上说着知道了,但一个个的脚,却是一步都没挪动过。
朱厌一脸无奈,饶是一旁的英招笑了笑说:“他们才多大呀?正是爱玩喜热闹的年纪。你以前,不也老是偷偷背着我,哭着闹着还拖着离仑陪你去人间游玩的吗?”
忽然听到离仑的名字,朱厌一愣,脸上涌过一抹错愕。下一刻便将失态,收敛了起来,神情淡淡的,好似无所谓又不在乎的样子。
“是吗?可我早忘记了。”说完,便转身朝着庭院的小亭子走去。
从小看着他长大,他的不对劲,英招自是一眼就看出了,默默叹了一口气。
因为离仑死去,守护大荒的槐鬼之力也早就消散,连带着大荒的九层结界也都摇摇欲坠。
前些日子,大荒禁地更是不知为何,屡次波动,甚至还让凡人修士给闯了进来,而英招与其他山神们也都为修复禁地和大荒结界,个个忙得焦头烂额。
从朱厌醒后到至今,这是英招第一次过来看他。
英磊的嘴是把不住门的。所以,英招早从他嘴里知道了朱厌的一切来龙去脉。
英招走到了朱厌身边,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两人无言,只是相对而坐。
一声细微的嘶嘶微响,打破了诡异的寂静。
方才还呆在朱厌腿上晒着太阳的琉璃,从他宽大的衣袖蛄蛹着,慢吞吞钻出。
在看到是英招后,琉璃从朱厌手腕上爬下,亲昵地拖着小身子,滑行到英招跟前。
“是琉璃啊,”英招捋了被风吹动的花白胡子后,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笑着对它说,“看来,净渊那小子,把你养的挺好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爷爷记得,当初离仑那小子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也跟你现在一样,差不多大小呢...”
听到英招又提到离仑,朱厌没有说话,只是颤动的长睫,早已出卖了他的强装淡定。
英招直接开门见山问朱厌:“我听英磊那小子说,你在找那上古禁术‘死生之术’,可是真的?”
朱厌没有说话,只是藏在衣袖中的手下意识一紧。
英招话锋一转:“孩子,你觉得,人死,可以复生吗?”
就在英招以为朱厌还是要继续沉默时,听到他闷闷一回:“我不知道。”
英招摸着花白胡子,笑着继续说:“人呐,有三魂七魄,死后会去冥府。”
“一旦踏入了阴阳两界的冥府之路,走过了奈何亡桥,饮下了忘川之水,洗掉一切前尘旧事,便可入轮回镜投胎,再世为人。”
“可你觉得,即便是转世为人,这人,还是他原本的人吗?”
朱厌沉默,没有说话。
“我记得古籍如此记载这禁忌之术:‘死生之术’,取丹抽髓,散尽修为,便可招魂结魄,唤回牵挂之人。”
“九天十地,四海八荒,三界四洲之内,你可曾听过有人,或有妖,利用此术,寻回了那牵挂之人?”
“孩子,因果既定,天意难改。事已至此,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英招这话,让朱厌想起了先前做过的梦。
梦里,自己的父亲,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应龙同他说,结局已定,过去难挽。
“何时起,你跟他的爱,不该沦为囚住你的牢笼,”英招叹了一口深深的气,那双略微浑浊的眼里写满了心疼,“爱与恨,不该成为相互折磨的相生因果。”
听着英招的话,朱厌觉得,自己的眼有些刺痛,连带着嗓子眼也难受起来。
是不是,所有的长辈说话都是如此的殊途同归呢?
英招说,爱与恨,不该成折磨。
应龙说,爱不明白,恨不清楚。
他本该无情无义的妖,却修出人的七情六欲,如何不痛苦呢?
朱厌哑着嗓,很认真问了英招一个问题。
“爷爷,你说,什么是喜欢?又何为是真正的爱呢?”
“喜欢,则是当你看一个人时,他在你眼中全是优点,哪哪都是好。”英招想了想,接着说,“而爱呢,是你很清楚地知道那个人的缺点。纵使这个人有多么的不完美,乃至于不堪,可你依然愿意陪着他,一起慢慢地变得更好。”
英招走到朱厌那边,缓缓坐下,伸手擦掉了他的眼泪,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同他解释着:“孩子,或许,情爱之事,本就没那么复杂。”
“喜欢,是占有。可是爱呢,是呵护,更是牺牲。”
“你要知道,茫茫人海,世界之大,九天十地,四海八荒,能够觅得一位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伴侣,很难。”
“动心动情,嗔痴爱恨,此乃人之常情。”
“爱,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祭奠。”
英招最后的那句话,就像是一把无情又锋利的刀,将朱厌紧绷多时的弦,狠狠割断——
朱厌扑进英招的怀里,明明早已是数万岁的上古大妖,可哭得却像是个迷了路不知归途的孩童。
“小朱厌,你若因此丧了命,那木头小子若是知道了,岂不是寒了他想方设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下你的心吗?”
“可是,爷爷...”
一行眼泪从朱厌的眼眶之中,情不自禁淌落下,喉咙好似被灌满了苦涩的黄连,难受,刺痛。
“这不公平...若是救我的代价,是他一命换一命来的,我不需要...”
朱厌的声音不由自主大声起来,连带着情绪也带着突如其来的微微失控。
一瞬间的头痛欲裂向朱厌袭去,让他疼得直接跪地一捂。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英招一脸着急,连忙起身一看。
跪倒在地的朱厌,低垂的脑袋背对着英招,那双暗红眼眸瞬间变得格外猩红,连带着眼白都爬满了血丝。
“他凭什么替我做主!凭什么擅作主张!”
朱厌的嗓音突然变得格外低沉,好似有千万道声音重叠怒吼着,原本暗红的眼睛,变成了诡异又骇人的血红,身上瞬间被浓浓的红色戾气包裹住。
突如其来的转变,连着英招,都被吓得下意识后退着,神情变得格外警惕。
当朱厌转身的那一刻,在看到他眉心那道幽蓝妖印还有那双血红眼睛后,便明白,眼前的朱厌,不再是朱厌了。
“你是...”英招十分震惊,“戾气...”
“英招,好久不见——”
明明方才还难受得落泪的人,此刻嘴角荡起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让人心生胆怯,只想逃走。
“你...你不是被离仑封印起来了吗?怎么你...”
“是啊...”戾气朱厌伸手揩掉眼角的泪,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盯着英招,“你是不是也很好奇...为何我会在他清醒时刻...可以占据得到...他的身体呢...”
英招神色凝重,眉头紧皱,双唇抿成一条线,更是暴露了他的紧张。但戾气的话,确实点破英招心中最大的疑问。
被漫长的岁月冲刷淡的记忆,再次朝着英招袭来——
上一次,戾气夺走朱厌身体带来的沉重代价和严重后果,让整个槐江谷血流成河的场景都还历历在目...
在英招开口前,戾气朱厌先行开口,止住了他的发言。
“英招,你知道吗?朱厌他就是个懦夫...他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戾气朱厌一边说着话,一边化出自己妖化的利指。
戾气朱厌妖化的手,随意搭落在了一旁的案桌上,整个人绕着前面案桌,不停来回走动着。
锋利的指甲划拉着光滑的案桌,在桌面流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还有一声声刺耳的划拉声。
“每一次...”戾气朱厌轻轻吹掉指尖上划拉出来的木屑灰,阴恻恻同英招告着状,“只要有事,只要痛苦,他都会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