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处田庄,是侯府公中最重要的钱袋子之一,更是他拿捏这个女儿和维系脸面的根本。
卫侯爷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在触及那抹明黄的刹那,又生生咽了回去。
“臣……遵旨。”卫侯爷伏身领旨,身形晃了晃。
“臣女,叩谢陛下天恩!”卫璇郑重谢恩,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至此,母亲名下所有产业,终于能完整地回到她手中了。
……
走出那象征至高权力的宫门,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牢狱和朝堂带来的所有阴冷。
卫璇步履轻快,甚至带着几分闲适。
她一面走,一面已开始低声安排:“回去后,先让苏伯清点库房,看今日售出多少,还剩多少存货……”
“田庄收回后,需得立刻派人接管,核查历年账目,原先的管事未必可靠……”
她语速不快不慢,一件件吩咐下去。
身侧的玄衣少年安静听着,偶尔简短的“嗯”一声,表示记下。
将所有紧要事务在脑中过了一遍,卫璇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说起来,为什么是你来了?”
她问得突兀,卫竹的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
他转脸看她,逆着光,眸色显得更深。
“为什么不能是我?”他反问。
卫璇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失笑,解释道:“自然不是不能。只是我让你去找清晏哥哥,是觉得他家中关系盘根错节,处理此事或更便宜。而你……”
她斟酌着用词,“你目前根基尚浅,此事牵扯甚大,我怕你……”
“我找到了‘瑞福祥’的东家。”卫竹没让她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他胆小,怕被灭口,也怕最后被推出来顶罪。我告诉他,先开口,才能活。”
他说得在理,确实是他能办到且效率最高的方式。
卫璇看着他,阳光下,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带着一种执拗的坚定。
他沉默了片刻,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只是想说……其实,我也可以帮你。”
不是“只能是他”,也不是质疑她的安排。
只是想让她知道,除了她所规划的那些路径之外,他卫竹,本身也是一条路,一条或许更直接、更悍然,但同样能通往终点的路。
卫璇一时忘了言语。
她或许没有意识到,这是眼前这个少年第一次违背她的指令,更不知道日后还会不会再有此类事情发生。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漫长的宫道上,拉得很长。
“卫三小姐。”忽然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卫璇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只见那位方才在殿上出言的素袍官员,正缓步从宫门方向走来,脸上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沈大人。”卫璇敛衽为礼。
这位名为沈玠的人,非寻常官员。
乃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更担任过天子讲师,其学问气度,皆为士林楷模。
前世萧绝建立邶朝后,血洗前朝势力,却独独因其声望崇高、立身清正且从不结党,而被特例“优容”,授其掌管兰台,总理前朝典籍修撰之事。此举既全其清名,亦借其手安定士林之心。
也正因如此,他成了连接新旧两朝臣子之间,一条心照不宣的隐秘纽带。
沈玠的目光在她和卫竹身上轻轻一转,最后落回卫璇脸上,道:
“三小姐受惊了。如今沉冤得雪,更得陛下明断,归还产业,可喜可贺。”
卫璇道:“也多谢大人方才在殿上出言。”
沈玠只淡淡一语带过,“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他目光掠过宫道尽头,随口道:“三小姐这是要回府?”
卫璇应是。沈玠便道:“三小姐方才历经风波,想必心神劳顿。从此处回府,路程不近。我的马车便在前面,若三小姐不嫌弃,可乘车一程,稍作歇息。”
卫璇下意识便要婉拒:“这岂非太过叨扰了。”毕竟她和这个沈大人也不是很熟。
沈玠却微微一笑,“顺路而已,三小姐不必推辞。”
卫璇想了想,随后展颜,便大方地应下:“既然如此,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沈大人。”
沈玠的马车外表朴素,内里却宽敞舒适,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雪后松针般的冷香。
待马车缓缓启动,沈玠方看向卫璇,似闲话家常般问道:“三小姐日后,有何打算?”
卫璇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这么问,还是答道:“自是打理好陛下发还的田庄铺面,安分守己。”
沈玠闻言,唇角笑意微深,却不再多问,转而看向卫竹,像是长辈看待出色晚辈一般。
“这位小友,非常人也。目光沉凝,心志坚毅,更难得的是……嗯,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话到嘴边,似乎将某些字眼咽了回去,换了个更温和的词。
卫竹抬眼,对上沈玠的目光,眸色尽是警惕。
沈玠也不以为意,对卫璇道:“三小姐身边能有如此人物,是福气。望三小姐善加珍视。”
沈玠果非常人,一眼便能看出卫竹的不寻常之处。卫璇只点头称是。
马车行至通往卫侯府的街口停下,卫璇再次道谢后,与卫竹下了车。
卫璇回到映月轩,只简单地换下了一身沾染了牢狱清寒之气的衣裳,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小巧的铜钥匙和一份早已拟好的清单。
“云袖,随我去铺子里。”
云袖想着自家小姐刚经历过牢狱之灾,此时就要马不停蹄地奔波,担心身子骨受不住。
奈何卫璇催她,她只得应下,手脚利落地帮她系好披风。
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出现在门口,道:“三小姐,侯爷回府了,请您立刻去前厅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