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此处被心怀叵测之人,用陈年旧墨污损了。”
钱管事见状,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勾起一抹得意。
然而,就听卫璇继续道:“但是,墨能盖住字,却盖不住纸上的痕迹!昨夜,我借灯影观之,这墨团之下,笔画轮廓依稀可辨——水田租率,分明是一个‘三’字,一个‘斗’字!乃是三斗之租!”
她声音陡然拔高,目光直直地看向钱管事:“你敢对着这庄上的土地,对着我母亲的在天之灵,再说一遍,你所谓的旧例,究竟是五斗五升,还是这三斗?!”
“轰”一下,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三斗?!我就说老东家没这么狠!”
“钱扒皮!他心黑啊!足足加了一倍!”
钱管事被这突如其来的证据打得措手不及,冷汗涔涔,狡辩道:“三小姐!三小姐明鉴!这……这墨迹模糊,岂能作数?许是…小姐看错了……”
“看错了?”卫璇冷笑一声,不再与他纠缠数字,直接转向第二个问题。
“好,租率暂且不论。那我再问你——每年春耕,庄上统一采买粮种,你以次充好,用陈年瘪壳坏种,按良种价格强卖给佃户,致使秧苗不出,田地近乎绝收!此事,你认是不认?!”
她话音刚落,周老四立刻举起一个布包,里面正是那些颜色发暗、干瘪异常的所谓“粮种”。
这就是证据!
“钱管事,你敢让大伙看看,你卖给我们的是什么‘好种’吗?!”
“还有,”不等钱管事反应,卫璇乘胜追击,“庄上修缮沟渠的款项,你年年申报,可沟渠如今何在?早已淤塞废弃,款项去了哪里?”
“你纵容你家亲戚,垄断庄上盐、布买卖,低价强收我们的粮食,高价卖出劣质盐布,这难道也是旧例?”
“你巧立名目,增收火耗、脚钱、节敬……种种摊派,多如牛毛,这些,难道都是我母亲定下的旧例?!”
不枉费她们一夜未眠的心血。
她每问一句,周老四或他身边的佃户就举起一件物证,或者大声应和,将钱管事的罪状一条条、一件件,血淋淋地公之于众。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关乎佃户们的切身之痛,根本无需账本,所有人都是活生生的见证者。
钱管事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轰得头晕眼花,面对群情激愤的佃户和一件件甩到面前的证据,他脸上血色尽褪,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朝着卫璇的方向猛磕响头:
“小姐!小姐饶命啊!小的招了!小的全都招了!
“是小的猪油蒙了心!是小的不是人!欺瞒主子,盘剥庄户……小的罪该万死!求小姐看在小的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小的一条狗命吧!”
卫璇正要说什么,人群中,忽然再次响起那个尖利的声音。
“大家别信她!官字两个口,他们都是一伙的!今天能抓钱管事,明天就能随便抓我们顶罪!”
“对!这些贵人最会过河拆桥!”
另一处也响起应和之声。
这一次,卫璇没有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就在第二句话尾音还未落下的瞬间,卫璇目光一凛,“拿下!”
她甚至无需指名道姓。
命令出口的刹那,一直静立在她身侧的卫竹身影已如闪电一般飞了出去。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劲风掠过。
下一刻,卫竹已回到场中,而他左右手中,各如同拎小鸡崽般,提着两个拼命挣扎的汉子。
这两人正是从头至尾一直在带头煽动之人,卫璇早就想把他们俩拎出来了,但由于昨日事太多太乱,主要的事情没解决完,就算拎出来了这俩也没多大用,还容易引起众愤。
但现在不同了。
此刻二人被卫竹的手扼住后颈,所有的叫嚣都化作了惊恐的呜咽,双腿在空中徒劳地蹬踹。
卫竹两手一松,将两人重重掼在泥地上。
“砰”、“砰”两声闷响,伴随着骨头与地面撞击的脆响和凄厉的惨嚎,两人如同被抽了骨头,瘫在地上,再也发不出半点蛊惑之言,只剩下“哎哟”的痛苦呻吟。
卫竹垂眸,冷眼看着脚下如烂泥般的两人,“骨头太轻就少开口。风大,容易闪了舌头。”
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幕,带着一定的震慑性,让所有心存侥幸或犹疑的人瞬间噤声,打谷场上落针可闻。
于是卫璇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遍全场:“冥顽不灵,煽动闹事,罪加一等!卫竹,将他们连同钱伟祥一并捆了,查清罪责后,送官严办!”
“是。”卫竹蹲下,动作粗暴至极,大手直接反拧住他们的胳膊,往后一别。
“啊——!!”
两人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嚎,胳膊被扭曲到一个极其痛苦的角度,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疼得冷汗直流,只能徒劳地扭动。
早已对钱管事一伙恨之入骨的周老四和几个年轻力壮的佃户立刻上前,拿出准备好的麻绳,毫不客气地将那两个煽动者结结实实地捆缚起来,动作麻利。
不过瞬息之间,这两只“出头鸟”便如同被拔了毛的鸡,与面如死灰的钱管事扔在了一处,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
卫璇不再看他们,面向激愤的佃户,宣布最终判决:“各位,你们都看到了,也听到了,恶奴以及他的同伙们罪证确凿!
“即刻起,罢黜其管事之职,查抄其全部家产,用于补偿历年受盘剥的各位,并修缮沟渠,更换良种。
“清溪庄租率,即日起,恢复我母亲在世时的三斗旧例,所有非法摊派,一律废除!”
宣布完这些惠及所有人的政策,引起了一阵又一阵欢呼。
“东家英明!”
“谢东家为我们做主!”
这时,卫璇的目光落在了激动得手足无措的周老四身上,声音稍微放缓了些:
“至于新的管事,我会从城中另行选派得力之人前来。——但是,周老丈。”
周老四听见卫璇叫他,下意识挺直了佝偻的背脊:“小老儿在!”
“你熟知田亩户情,在庄上也有一定的威望。在新任管事到任之前,庄上一切日常事务,便暂由你统管协调。”
“待新管事上任后,”卫璇看着他,给出了一个更实在的安排,“我将任命你为庄头,辅佐新管事,专司田亩耕作、佃户调度、农具维护等一应农事。每月,会给你发放固定的月例。”
庄头!月例!
这四个字炸响在周老四和所有佃户的耳边。
庄头,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管理职位,虽然上面还有管事,但在田地事务上,就是除了管事之外的头号人物!
而且还有月例,这意味着他周老四从此以后,不再是完全看天吃饭的佃户,而是有了稳定收入的“职事人”了!
周老四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只有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想过能有这样一天。
“周老哥!周老哥!快谢恩啊!”旁边一个与他交好多年的老兄弟激动地推了他一把。
“四叔!太好了!您当庄头,我们服气!”一个年轻后辈高声喊道。
“是啊!周老四做人厚道,又懂庄稼,他当庄头,咱们放心!”
周围的佃户们纷纷涌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周老四被众人围着,听着熟悉的乡音说着祝福的话,看着那一张张真挚的脸,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控制不住,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他转过身,朝着卫璇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小姐……不……东家大恩!小老儿……小老儿……”他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为最朴实的承诺,“小老儿一定尽心尽力,看好庄稼,带好大伙儿!绝不辜负东家的信任!绝不给东家丢脸!”
卫璇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起来吧,周庄头。往后,庄上的田地收成,我就多倚仗你了。”
“哎!哎!”周老四连声应着,在众人的搀扶下站起身,依旧激动得难以自持,只能用袖子不停地擦着眼泪,那腰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挺得都要直。
在清溪庄又盘桓了四五日,卫璇将庄内事务大致理顺。
新任命的管事已从城中调来,与熟悉田亩户情的周老四做了交接;被钱管事贪墨的家产也已清点造册,部分用于补偿受损严重的佃户,部分投入沟渠修缮与农具更新。
眼见诸事已定,卫璇这才吩咐返程。
马车驶出清溪庄地界不久,便被堵在了半路。
车夫探头回报:“小姐,前头官道有一段被前些日子雪水泡软了地基,昨日一场小雨竟冲垮了半边,官府正在抢修,怕是还得等上一两个时辰才能通行。”
卫璇掀开车帘望去,果然见前方人头攒动,役夫和车辆堵成长龙。她微一沉吟,问道:“可有其他路径可绕?”
车夫对此地颇为熟悉,略一思索便答:“回小姐,若绕行城西,倒是能避开这段路,只是可能会有点远。”
卫璇忽然想起,陈府…似乎就在城西。
卫璇放下车帘,声音平静无波:“无妨,就绕行城西。”
有些事,早该做个了断。
今日时机凑巧,倒也省了她再特意寻由头出门。
马车于是调转方向,辗辗转转,最终停在了陈府那气派的朱红大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