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醒赫连玉的,是一阵哀乐。
埙声从城门后缓缓出现,从远到近,低沉如地脉呜咽。
绵长的尾音在城门外的荒郊漫开。
调子顺着风声沉下去,铜铃在响。
玄甲军列成整齐的方阵,枪戟如林斜指天穹,枪尖映着太阳的光辉。
马蹄裹着麻布,踏过凹凸不平的路面时,悄无声息。
道路两旁的枯树疏枝横斜,鸦雀敛声。
唯有风卷着沙尘,在队列里徘徊。
居然已经是正午了。
处于队伍正前方的人,正是李玄昭。
他身披玄甲,甲胄上的红缨换成了白布,黑色披风低垂。
对方看到了自己。
赫连玉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
李玄昭看了身旁的王忠节一眼,令他暂时带领队伍,按此速度前进。
自己则是促马来到了赫连玉的身前。
“玉王子,怎么在这儿?”李玄昭居高临下地问。
赫连玉张了张口:“只是出门走走。你们这是……”
最近并没有战事啊?
为什么玄甲军要办葬礼?
“大军即将开拔回京,去年就地下葬的军士们,如今要迁坟,将他们的骸骨,带回中原,交给他们的家人。”
李玄昭心中沉闷,对赫连玉的解释也十分简洁。
白色的纸钱沿街飘洒,看得赫连玉的心中一痛。
在此次战争中死去的夏族人,又有多少呢?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赫连玉问。
“你也要去?”李玄昭有些惊讶。
赫连玉点头:“我今天穿得……还行,不夸张。”
李玄昭略一回头,队伍已经快要到他的跟前了。
“我没有多余的马给你骑,也不能带你。”
赫连玉并不在意这个,他摇了摇头。
“你们常说,死者为大,我尽一尽哀荣,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算是我对英灵的敬意。”
李玄昭心下感动,旋即下马,站在了赫连玉身边。
“你说得很对。”
他身后的王忠节也立刻下了马,向李玄昭请示:“殿下。”
“忠节,令众军下马,我们走过去。”
王忠节看了一眼站在李玄昭身边的赫连玉,领命而去。
李玄昭手里握着马缰,与赫连玉一起,走在队伍的前方。
哀乐在他们的周围飘荡。
赫连玉在想着欲谷津的话,又想起了自己死去的族人,心乱如麻。
两人一路无话。
他们往山坳里走,转过一处拐角,来到了一片开阔地上。
放眼望去,全是一个又一个的小土包。
坟塚全由黄土夯就,密密麻麻如流星坠地。
一块又一块的木牌,昭示着他们生前的名字。
这里便是宋夏之战中,宋军将士的埋骨之地。
赫连玉自觉站在了一旁。
李玄昭站在空地上的正前方。
三百玄甲亲兵列阵围坟,戈矛拄地肃立,无一人喧哗。
列阵完毕后,王忠节亲自手捧香案,置于坟地之前。
案上摆着三盏清酒,二十大盘干肉和一包碎残甲片。
李玄昭点燃三炷香插入坟前黄土。
“玄甲军主帅李玄昭,在此恭请忠勇弟兄迁葬归里,莫惊莫扰,随我还家!”
王忠节及三百玄甲军,在坟塚前单膝下跪。
众人齐声道:“尚飨!”
李玄昭端起了案上三盏清酒中的一盏,洒在了黄土之上。
紧接着,军士们都拿出了一壶随身携带的酒,沿着坟头一路撒过去。
场面之壮大、肃穆,皆是赫连玉平生仅见。
西域与中原,对于死亡的礼节完全不同。
李玄昭关照到了站在一旁的赫连玉,提议说:“你累了可以坐下来休息。”
赫连玉摇头:“他们刚刚说‘尚飨’,是什么意思?”
“‘尚飨’,意思是请逝者前来享受祭品。”李玄昭对赫连玉解释。
“原来是这样。”
李玄昭观赫连玉的面色,发现神色中有些惶惶。
“你害怕吗?”
赫连玉心神不宁,没有掩饰,轻易地就被李玄昭发现了心中的想法。
“有一点。”
但不是因为死去的亡灵。
而是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该什么办。
“别害怕。”
李玄昭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坟头。
“玄甲军的军卒,有的是家境良好的世家子弟,有的是平民出身,他们都经过严格的背景审查,绝大部分,人品优良,埋在这里的军士们,都是好人,不会害人。”
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军队。
每一个人都是跟着他南征北战的同袍手足。
除了感情联结,每一位玄甲军的士卒都是精锐,培养不易。
在战争中死去的人留下了空缺,要有新人补上。
而重新招募、培养、融入,又要花额外的心血。
于情于理,失去他们,让李玄昭很难过。
“好人会杀人吗?”赫连玉问。
他犹犹豫豫,拖拖拉拉,一直没有真正把李玄昭——把宋国当做仇人看待。
这其中原因复杂。
赫连玉排杂理陈后,第一个想问的问题便是这个。
这场战争,究竟谁是正义的一方?
李玄昭看着赫连玉,目光如炬:“会。”
“寻常百姓斗殴至死,杀人者便要下狱,两国交战,杀人者却被奉为英雄,这是为什么?”
李玄昭上下扫视着赫连玉。
“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是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