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神色骤变,怒喝我:“邙人并非良善,相反,他们是这世上最阴狠毒辣之人,虽然礼佛,骨子里却没有一丝慈悲。他们,他们不滥杀无辜,因为他们头脑太清醒太冷静了,杀人慎重,攻城慎重,血战慎重,连生死恩仇都无比慎重,他们知道他们要的不是这一条两条人命,而是整个江山。”
“你以为他们只是一群骁勇好斗的莽夫吗?你根本就没和他们交过手,他们会给你粮食,会给你良药,会以礼待你,会帮你找回至亲,也会笑眯眯地将你灭了,而你到最后,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哦,明白了,爹,我懂了,邙人是世上最坏最阴柔的人,我都明白了,那咱现在可以开始歇息了吗?爬了一天的的山,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话音刚落,隔壁房里的诵经声戛然而止,我和父亲同时瞪大了眼睛。
“爹,隔壁的邙人不念经了,他听得懂咱说话。”
父亲皱着眉头不说话。
紧接着隔壁又传来一阵叹息:“在下不知二位日间跋涉劳顿,夜需安歇,然诵经祈福之声扰君清眠,多有失礼,请见谅。”
“哼!装什么装?你们骗得了曹将军,骗不了我。我父亲是大楚刑部员外郎,早就见惯了你们的手段。”父亲怒道。
“原来是官场后人,难怪杀气如此之重。”那人淡淡道。
什么,我父亲一个文人居然有杀气?也是,他素日确实有点凶,待我和阿兄也挺严的,字写得不好还打我手心,说话时不时就生气……这邙人眼光确实毒辣!
“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邙贼,居然说我杀气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父亲回击道。
“大楚六部,九卿,科道,皆有实权在手,明明可以为天下苍生做些善事,却庸庸碌碌毫无作为,为臣不为民请命却只想着乌纱求稳随波逐流把弄心机权术,到头来,拜的山头越来越高,官做得越来越大,朝中地位越来越稳,虽未杀人,手上鲜血却不比武夫少,虽未作恶,实则居高处播其恶于众也。”
父亲气得说不出话来,我知道那邙人应该是说中父亲心中要害了。
邙人继续说下去:“楚人官场弊端,就是在尔等只会为官之道的手中一步步根深蒂固,积重难返,活生生拖成一个烂摊子,耗尽了楚朝气数。”
“官场晦暗,何代无之?”
……
父亲狠起来连自己亲爹都骂,居然和邙人开始掰扯历朝历代做官的都没一个好人,好人才不做官,不不不,好人在官场根本活不下去!
邙人不以为意,甚至还列举了几个史书中所谓的清官好官,父亲呸了一口,说这些人都是伪善之徒,只是格外聪明些懂得在青史中赚点好名声罢了。
邙人嗤之以鼻,父亲却坚持声称官场里根本就出不了好人,权力就是个大染缸,只要身在其中,便没一个是干净的,大家随波逐流只是为了保全家族,是迫于无奈……
那邙人似是不屑与父亲争辩,早早便没了声音,大概是睡去了,我听得也困了,迷迷糊糊睡着了,倒是父亲辗转反侧气得一夜未合眼。
翌日晌午,有位老兵匠认出了父亲,我和父亲方得以走出寒狱。
“这不是哑巴子的小儿嘛?你咋上这来了?”
“谁啊?”同行老兵问道。
“就是山下的哑巴子,你们忘了?咱有时下山打猎时还常常碰到。”
众人如梦初醒:“哦,原来是哑巴子的儿啊!恁咋不早说?又说是竹林又说是莽林,咱野人山林子多大,谁能记得住!”
父亲低下头,连称是是是,脸上很快堆起笑容,千恩万谢,只求他们能把我收下。
“么事,哑巴子的孙女俺们放心,只要她好好学,俺们就好好教。”
我不知道父亲听着那一声声“哑巴子”是什么感觉,我只知自己心如刀绞,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了般。
一直以来,祖父都是我们全家的骄傲,他在我心中是野人山上最好的男子,举手投足的书卷气,脾气好,待家人极好,会打猎,能扛柴,也会摘野果野菜,总是想方设法给我弄些好吃的,而他自己却什么都舍不得吃。
我幼时常听闻祖母讲祖父少年事,意气风发,书读得很好,一部《大楚律》烂熟于心,是个赏罚分明的好官,一生都在尽自己所能做个纯臣,可惜世道太差,总是身不由己,也因此愧疚半生,不再说话。
那么好的一个祖父,出生书香门第,曾是赫赫有名的刑部员外郎,没想到在外人眼里仅仅是个“哑巴子”。
父亲说起荆州役,曹将军南逃,曹将军不杀邙人,我初听只觉得不解,心里有点憋屈罢了,但这些远不及“哑巴子”这三个字要人性命。
因为那三个字,我心中有块地方永远地坍塌了,我们终究活成别人了口中的笑话,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