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楠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只当自己是跑八百米跑伤出血了,吓得浑身发软,又怕又羞,根本不敢出去见人:“我……我出血了……是不是跑坏了……我会不会有事啊……”
这话一落,陈景明整个人先僵在原地。
他先是一愣,随即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可他只沉默了一瞬,便立刻用最温和的语气,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吓着她:“江楠,你先别害怕,你有没有受伤?”
隔间里的人一怔,哭声顿住:“我没有。”
“那就不是受伤出血。”陈景明站在女厕所门外,指尖不自觉攥紧,心跟着她的声音揪成一团。
“你先别慌,慢慢说,”他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她,“是不是小腹坠痛?从跑完就开始疼,一阵一阵的?”
江楠愣了一下,咬着唇点头,带着鼻音小声应:“嗯……疼,从刚才跑后半程就疼,现在更疼了,酸酸坠坠的……”
“除了疼,有没有头晕、浑身发软?”
“有……站都站不住,刚才还吐了……”
“血的颜色是不是偏暗红?不是鲜红那种伤口流血?”陈景明回忆起课本上的生理知识,有些不好意思,但此刻,他再也顾不上那么多。
江楠低头偷偷看了一眼,声音更小:“是……不是鲜红的……”
陈景明每听一句,心里就确定一分。他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笃定又温柔,一点都不让人害怕:“江楠,你放心,你没有受伤,也没有跑坏。”
“你说的这些症状,都不是伤,是月经。”
他怕她不懂,又一字一句认真解释:“这是女孩子长大都会经历的事情,不是病,也不危险。”
隔间里的江楠听着门外那道稳稳的声音,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一点点往下落。害怕还在,但那种恐慌,被他一句一句问清楚、慢慢确认,渐渐散了。
但隔间里静了几秒,跟着就传来江楠轻轻的抽气声,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江楠不是疼哭的,是忽然一阵说不清的心慌、陌生,还有点委屈。好像从今天跑完八百米,站在厕所里不敢出去的这一刻起,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江楠,就这么悄悄被推到了一个她完全不懂的新世界。
她小声哽咽着,越想越难过。
“我是不是……就这么变成大人了?”
“可我不想这么快长大……我还没准备好……”
话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脆弱得像被风吹皱的纸。
陈景明站在门外,心一下子就软了。
听见她哭,陈景明整个人都放轻了动作,声音放得极柔,一点平时的冷漠都没有。
“江楠,你先别哭。”
他顿了顿,认真又温和地说,“这不是坏事,真的不是。”
江楠抹着眼泪,哽咽着问:“可是……可是很麻烦,还很疼,我不想长大……”
“怎么会呢,”陈景明说得很轻,却格外肯定,“这不是麻烦,也不是惩罚,是你平平安安长到了这个年纪,身体在告诉你,你长大了。”
他怕她听不懂,又慢慢解释:“每个女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不是你一个人这样,大家都经历过。
会疼、会慌、会不好意思,都是正常的。
“但这不代表你失去什么,只是多了一层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点笨拙却真诚的安慰:“长大不是一下子就变老了。”
你还是江楠,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会笨拙地努力的江楠。
门外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落在他脚边,他站得笔直,像一道安静又可靠的墙,把所有尴尬和慌乱都挡在外面。
“这是好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而稳,“是值得被好好对待、好好照顾的事。你不用害怕,也不用难过,我陪着你。”
江楠在隔间里听着,原来长大,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一件事。
原来有人会告诉她,这是好事,不是错事。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场悄无声息的成长。
“你别害怕,也别着急出来,”他轻声说,“我在这儿守着,谁都不会过来打扰你。我现在去给你买需要的东西,你乖乖等我回来,好不好?”
“好。”
陈景明转身就往学校的超市走,脚步有点急,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却满脑子都是江楠刚才那慌张的声音。
一路上,他心跳得飞快,别扭、紧张、手足无措,可心底深处,又悄悄浮起一丝很轻、很认真的情绪——
他忽然意识到,江楠不再是那个只会追着他问问题的小姑娘了,她悄悄长大了。
他越走越走,想起自己为江楠煎中药调理的场景,不由得哼起歌来。这种情绪当真是不可理喻的,他间接参与并见证了一个少女的成熟,这叫他升起奇怪的欢快。
站在超市货架前,陈景明盯着一排排卫生巾,看得耳尖发烫,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从没买过这东西,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拿了几包不同的,又顺带拿了杯温热的红糖水,结账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
他把东西拎到厕所门外,隔着门轻轻放好,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点笨拙的安抚:“东西我放这儿了,你慢慢来,不着急。我在外面等你,不会的话我找人过来教你。”
他能听见隔间里江楠慌忙打开包装的声音,知道她又慌又怕,更知道这种事,他一个男生再怎么温柔,也终究不方便。
他稍稍皱了下眉,很快拿定主意,转身快步往操场的方向走。脚上的烫伤被动作扯得微疼,他却顾不上,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一个人——蔡淑婷。她性格稳重细心,平时待人温和,是此刻最能帮上江楠的人。
“蔡淑婷。”陈景明走过去,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丝少见的局促,却依旧冷静。
蔡淑婷回头看见是他,有点意外:“陈景明?怎么了?”
“有个同学,算是我的表妹,她不太舒服,在女厕所里,”他没有遮遮掩掩,语气认真又坦诚,“她……第一次来月经,很害怕,你能不能过去帮一下她?”
那一瞬间,他耳尖微微泛红,却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轻佻,只全是对江楠的担心。
蔡淑婷立刻就明白了,脸上露出了然又温柔的神色,连忙起身:“我知道了,你放心,我马上去。”
“麻烦你了。”陈景明轻轻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半,“她现在很慌,你多安慰她一点。”
“嗯,我会的。”
蔡淑婷快步走向女厕所,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温柔:“同学,我过来帮你,你别害怕。”
隔间里的江楠听到女生的声音,紧绷的情绪瞬间松了一截,哽咽着应了一声。
而陈景明没有走远,就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背对着墙面,安安静静地守着。他听不到里面具体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蔡淑婷细细柔柔的安慰声,和江楠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
直到蔡淑婷从厕所里出来,朝他轻轻点头,说“已经没事了,她好多了”,陈景明一直紧绷的肩线,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没有多问细节,只轻轻道了声谢,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焦急,终于一点点散去。
蔡淑婷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她从以前就知道他们家收留了个来路不明的妹妹。只是刚来时,陈景明还对她嗤之以鼻,如今竟然将她捧在手心,连生理期这样私密的事情,也愿意为她低声下气。
于是她不由得开始失落起来:“你很在意她吗?”
江楠整理好衣装,从厕所出来,刚好听到了这一句:“她算是我妹妹,我没法不在意她。”
如果不是妹妹呢?
不过这句话,蔡淑婷没问,终究还是藏在了心里。
翟静的病有了气色,这几乎是医学史上的奇迹。
这次复检,医生说她好转了起来。翟静想来想去也没找到原因,药吃的都是照旧,要么就是常常看到陈景明来自己这边借器材,心绪好了,人也活泛起来。
最近的时日,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她总能见到陈景明代表班级来借器材,并且总和自己说会话,她从他细碎的话语里得知到,儿子不仅健康成长,还成绩优异。
并且,在那个名叫江楠的女孩的陪伴下,他好像爱笑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