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顾伏苓说出那句“大人,没救出他来,我们是不会走的。”时认真的神情。
想起那朱唇轻启,“她的执念,便是扎根于此。”
想起顾碧松疲倦泛红的眼,崭新的肖像画。
想起意乞的低声祈求。
想起少年郎的那句,“我有后路。”
最后,她想起那柄红伞。
“肆儿,此行归来,是有何意啊?”
她神色冷冷,没什么变化。
“刚刚不是和父亲说了吗?小女是来给家中人介绍他的。”
“这么久了,你的脾气还是没变啊,也就我这个当父亲的能惯着你了。”
凌霄听着,不买账。
“不止父亲。”
宋毅文会心一笑,谈吐自如:
“是是,肆儿长大了。肆儿,我们父女因为误会生了嫌隙,现如今你愿来看父亲,想来气也消了,我们一同喝下一盏酒,就当解了过去恩仇,如何?”
“误会?”
“父亲指的是什么?是小女生母的离开,还是奶娘的走去?亦或是阿莲的死?”
凌霄本是委婉着说着她们的离去,可说到后面,她语气便带了分藏不住的怒,连带着话都变得直白裸露。
“你瞧你,又呛为父。你母亲的离开,我也很遗憾,至于奶娘与你的婢女阿莲的死,那为父也是为了锻炼你嘛。”
宋毅文像是完全不在乎这些。
“好啦。肆儿,你莫要耍小孩脾气,我们一同喝下这酒,忘去那些不愉快,好不好?”
凌霄沉默良久,同意了。
“好,听父亲的。”
她拿起酒盏,眼神瞟向同样拿起酒的宋毅文。
忽然,凌霄将酒盏放到了桌上。
“父亲,我还和您说一件事。”
“何事?”
凌霄抬手,轻碰发间宝钗,似是在整理发型。
“那就是,”她摸到了宝钗后的一小块凸起,摁下,“您的演技太拙劣了些。”
话语刚落下,宝钗便化作尖针,直直刺向宋毅文。
宋毅文轻松侧身躲过,宝钗深深扎入木墙,末尾还带着颤。
他的神情,半无奈半嘲笑。
“肆儿,父亲即能到了如今的地位,自然是见过不少人,一二身手还是有些的。当初旧书房入贼,我便好奇,是谁能对府上布局如何清楚,伸手还如敏捷。”
“思来想去,便是你了。”
说着,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凌霄。
他拿起凌霄放在桌上的酒盏,面上勾起冷笑。
“对了,和你同盟的那个人,是泉府的小公子吧?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杀了父亲,牵动的人可不少,你说,他怎么办?”
“父亲真是好谋略,威逼利诱这一招屡试不爽。”
凌霄站起身,看着步步紧逼的宋毅文,丝毫不怯。
“但是父亲忘了一件事,小女本就和父亲一样,冷心冷情。”
她落下最后一句时,一把冒着寒光的匕首就到了宋毅文太阳穴旁,只差毫米,便会触及肌肤。
宋毅文仍是坐怀不乱,盯着手中酒盏。
“肆儿,你凭什么觉得,你一小女子,会打过我?”
“父亲,你最大的缺点便是在此了。”
匕首一动,宋毅文便迅速抬了手。
握着匕首的手腕在快被扼住时向上一抬。
宋毅文暗自发笑,自觉她不过如此。
不过,他哪里是天下第一的对手?
匕首插入肌肤,嫣红从缝隙中冒出。
感受到那钻心的痛时,男人眼睛瞪得溜圆,透着不敢置信,转瞬间,他又眼皮沉沉,仰面倒下。
“傲慢。”
这是宋毅文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在他倒下时,凌霄就已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
她拿起那盏酒盏,转身走向门口。
门被一把推开,浊酒泼向一旁的丛草。
霎时间,触及那液体的草便都蔫了下去,不见一点生机。
宋毅文,是想要自己的命。
男人此刻的血已流了一地,匕首插在他肩颈。
原世界中,凌霄的身份很多,她不仅是是一个刺客,还是一个侠客。
她自幼生在无情之家,潦草半生,见过人性最丑恶的一面,也见过幼童如澈水般清澈的懵懂眼瞳。
她吃过刀子,也吃过糖块。
最恨那年,她怨了世界,几乎快要失控。
那年那天,她以一敌百,满地狼藉。
那些昏迷、痛苦的人,受的伤却没有一处致命。
她抖着手,想要一刀插入那差点让自已丧命的刺客的心脏。
她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一旦杀了一人,往后便会杀更多人。
也是那天,瓢泼大雨,一中年妇女冒着大雨将她带到屋下躲雨。
凌霄那时浑身是血,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半人半鬼。
她喝下姜茶,就问那妇人道来留她的原因。
她边咳嗽边说,她有一女儿,因犯了错,被斩了头,她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游街示众,看着大雨中女儿的血流了满地。
妇人不清楚女儿干了什么,但她的心却是真真实实的痛。
那种痛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剜去她的心头肉,痛得她无力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无能,都不能为女儿兜底。
街坊亲戚,有的避她如瘟神,有的可怜她,叹上两句,劝她看开。
那老妇人的女儿走后,她甚至都没多见两眼女儿的身躯,就闻人已到了乱葬岗。
她觉得自己无能,都不能让女儿安稳最后一程。
老妇人说,救下凌霄,便算是了却自己的心愿,凌霄要杀要剐,自己都无所谓了。
作为宋毅文的亲女儿,作为应该没有感情的刺客,她本应左耳近,右耳出,早早解决了老妇人,以绝后患。
但凌霄什么也没干。
可是第二日,她看着木梁白绫,倒地矮凳,手中盛水的碗瞬间落地,徒留一地的渣子。
堂屋中,木桌上,还留有凌霄冒险去药房买的治风寒的药。
老妇人留下了绝笔信。
说是自己走的幸福,不必牵挂,只愿凌霄可将她葬在乱葬岗,和女儿近些。
妇人不知女儿犯了何事,她只知晓自家小女是个会为自己按肩捶背、看着自己长茧皲裂的手便心疼垂泪的好女儿。
她只知道,自家小女,是个美好的人儿。
凌霄本该恨这天下的,可她在最恨的那年,不再恨了。
这世界当真就是如此,有人冷血到极致,便有人情浓如烈酒。
她见了很多,恨了很多,爱了很多,时间久了,那些情感便像是沙,一吹便散了。
虽然触及那些过往,触及自己重要的人,她还是会生出恨意。
但她不恨天下了,因为她恨不起来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妇人,她又凭什么恨他们呢?她又凭什么恨那些美好的情感呢?
她的一生都在追逐那些美好的情感,她不愿同自己恨的人为伍。
所以事到如今,即使她第二次当了天下第一,她也从未杀过一个人,从未使出一杀招。
不过,这不代表,她不再报复宋毅文。
她要他,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