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没料到他会突然停下问这个,怔了一下,下意识回道,“没有,只是在牢里待得有些昏沉,方才走神了而已。”
少年眼角几不可察地微抽了一下,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对自己方才那近乎多余的一问极为不悦。
“当我没问。”
他撂下这句话,倏然转回身,步子竟比方才还要快上几分,将那点不经意流露的关切彻底掩于无形,只余下满身拒人千里的傲然。
裴念见状,只得加快脚步跟上,与他并行时,才放轻了声音提议道:“要不先随我回客栈吧?我正好换身衣裳,也方便说话。”
这提议恰好化解了两人间无言的僵局。
他略一颔首,依旧默不作声,只是调转了方向,沉默地跟着裴念穿过熙攘的街巷。
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注意到,在裴念专注于引路、衣袖摆动时,一支样式简单的银簪从她松散的袖口悄然滑落,叮的一声轻响,落在青石板上。
宁辰清脚步一顿,俯身将其拾起。
触及那微凉的簪身,他眸色不易察觉地深了几分,摩挲过簪尾一处似乎被刻意磨削过的尖锐痕迹。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毫无所觉的裴念,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然将银簪收入袖中心想:“罢了。此刻并非追问的时机,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还给她便是。”
他面无表情地加快步伐,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从未发生。
待进了客栈厢房,裴念正欲开口,宁辰清却先一步道:“你先更衣。”
随即借故暂退至门外廊下,将空间留给了她。
裴念唤来小二备好热水,氤氲的热汽很快蒸腾而上盈满了房间。
少年静立在二楼门外的廊下,身姿挺拔,刻意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规规矩矩地停在门槛之外,未曾逾越半分。
直到屋内水声停歇,裴念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将湿漉漉的长发简单挽起,坐在桌前慢悠悠品着一杯热茶时,宁辰清才拎着几包用油纸包得妥帖的点心推门而入。
“哇!宁大天才竟这般体贴~知道我刚出来饿得前胸贴后背!”
裴念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那双眸子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清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中的油纸包,满是惊喜。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宁辰清冷着脸在她对面坐下,将点心往桌上一撂,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捉鬼捉进县衙大牢,你也是好本事。”他讥讽道,目光在她恢复整洁的面容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随后,才开始解释此番到来的缘由,语气公事公办。
“瑞县水鬼作祟、商船接连失事的求助文书,在前日递到了天元宗。此事影响甚大,长老便派弟子前来协助解决。得知你恰巧也在此地,我便先行一步来与你汇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此之外,想来夜巧灵与裴逸应当也接到了消息,不日便会抵达。”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眼尾余光扫过裴念,带着明显的揶揄:“谁曾想,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一步。某人这捉鬼的本事没见长,倒是先把自己折腾进了大牢。”
宁辰清冷笑一声,“若我晚来,怕是你真要在里头和老鼠称兄道弟,多住上些时日了。”
“那、那不是情况特殊嘛!”
裴念感到一阵尴尬,脸颊微热,试图辩解以缓和气氛,“就我一个捉鬼师,空口白牙说捉鬼,那位县令大人根本不信我。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就只能先跑为上,这才不慎失手被抓的。”
宁辰清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多做解释。
他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得亏我与那位县令,在昨夜就已经碰过面了。”
宁辰清回忆起昨夜情形。
初到瑞县时已是深夜,宁辰清本欲先寻个客栈歇脚。
途经一家尚未打烊的茶铺,听得几桌客人都在低声议论水鬼索命的传闻。
他既为此事而来,倒也不急在一时,便打算次日再作打算。
信步闲逛至码头,子夜时分空无一人,唯有夜风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驻足岸边,凝望着漆黑的水面,忽见远处涟漪荡开,数个惨白如泡胀馒头般的头颅悄无声息地浮起。
时沉时浮,反反复复,那些被称为水鬼白煞的东西,竟渐渐朝着他所在的岸边聚拢而来。
更诡异的是,漫天冥纸钱不知从何处飘洒而下,纷纷扬扬,在暗沉的水面上,平添几分阴森。
障眼法。而且,比之前往平汝镇时遇到的水鬼,凶气更重几分,倒像是有人刻意造成。
宁辰清暗自皱眉,却仍按兵不动,处于谨慎观望的阶段。
可当一只冰冷黏滑、毫无血色的手凭空从脚下阴影中探出,死死攥住他脚踝时,少年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彻底消磨殆尽。
他眸光一寒,数张明黄符纸纷扬洒出,触及水面的刹那轰然炸开,溅起数丈高的浑浊水花!
几乎同时,腰间佩剑出鞘,在夜色中划出冷冽的弧线。
最前方的那只白煞甚至来不及发出嘶嚎,便被凌厉的剑气削去了半个头颅,竟显露出一个纸扎人的原型。
“纸人?”宁辰清一脚踩上去,满脸嫌弃地说道:“真恶心。”
这一剑果然起到了震慑之效。
水面上残余的白煞虽仍探头探脑,发出怪响,却再不敢向前靠近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