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担忧是否有开春后果之时,早樱自顾自地开了。在她四处跳着御田植时,花开五七,将盛未盛。在她总算暂时分完稻荷的祝福,停下来休息几日时,樱花正好满开,四处都是飘浮扑簇的粉云。
春日宴的帖子也递满了她的府上,用各种风雅谦辞来邀请她赏花。她在其中翻捡,挑了一张官职最高的帖子。
自然是藤原家。
御天皇陛下贵为天照大神之后裔,万代不绝之君主,人间现世之神明。然今上虽正二十有余,正当以青春之光照世之时,却圣质如初,御心清净,不问尘世。
御门殿之德如日之光普照人间,已不必再使世俗之理以治天下。
为保陛下清明神裔之盛德,藤原氏诚惶诚恐、忠节恭敬之进言,自请助御天皇陛下操劳政事,至诚奉公地暂居了摄政关白,统御百官全国。又将自己的两个妹妹先后嫁与陛下,以延万世之血脉。可谓以身奉世,不知劳苦,竭尽心力了。
——咄。姑且这么形容他们吧。
阴阳师没有想和藤原氏关系极好的意思,但同朝为官,多少要同他们交好一点,于是终究选了他家最繁盛也最隆重的春日之宴,应卯敷衍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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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告假,她赴宴前往。为免麻烦,也有不愿和藤原氏牵扯太近的意思,她没穿着代表官职的朝服、或阴阳师常着的狩衣,也未束发戴冠;只选了贵族私宴上常着的簇新十二单,从内到外叠着白、淡绿、若草、桃红的种种春色,披着头发,坐着幻成人形式神所驾驶的牛车,前往藤原家宅邸。
她甚至认真借着式神的搀扶下牛车,好像这十二单和披发能阻碍到她什么似的,向路上所有宾客略微垂首、以示恭敬,专心表演一个普通的风雅柔弱贵族。
此等换衣低头不露全脸的招数有点效果。踏入会场时,不少人没第一时间认出她,擦肩而过后才猛然惊觉刚刚的是不是那位阴阳头大人。
不幸此等招数还是瞒不过藤原左大臣。几乎是她站在会场角落,想要找到一个边缘位置时,藤原氏就立刻出现在面前了。
怎么有如此锐利的眼睛。真是方位不利啊。
“麻生殿。”他行礼,“未料有这个荣幸。”
阴阳师回礼:“多谢左大臣殿相邀。不必多礼,此番只为赏春而来。”
“还请上座。”
“偏僻之处即可。”
“麻生殿精通阴阳之术,洞悉天理之道,如北辰明星般辉映难忘,怎能让您屈居角落呢?”
“樱色盈满春空、璀璨如云霞般烂漫;藤原御府之光华,荣势则更胜于花色。在此盛景之中,又怎会有哪里是屈居之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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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又如此互相推辞谦让了一番,藤原氏见终究还是劝不动她,又兼目光很锐地见到了新来的紫袍官吏,只得放弃让她居于主位之间、暗示宾客们藤原家与阴阳师们关系甚好的心思,将她送于并非中心但远没到边角的位置上,客气告辞了才离开。阴阳师露出应付的贵族都擅长的假假的温和微笑,目送藤原氏离开。
然后毫不犹豫转身往更边缘的地方走去,捡个彻底的偏僻位置坐下。
刚想放松一下刚刚套词对套词的互捧,身边就出现了一个摇着扇子的身影。
“您和那人的交谈真好笑,两人说了十来句,硬是找不到一句真心话。”
“中纳言殿。”
她无奈:“怎么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还是这么生疏。说了多少次了,称呼我名字就好。”源氏自来熟地坐下,一收扇子,抵在下巴上看她,“何况,我总比那个家伙好点吧。”
“哦,中纳言上。您比他好在哪里呢?”
“官职低,所以完全不像他那么烦人。”
“……”
也没说错。
藤原氏是如今的摄政朝臣,源氏则是上一位天皇的幼弟,这一位天皇的小叔父。二人同在先帝一朝出生,年龄相仿,尊贵相当,故而一直玩得不错,前后入仕,是那时朝中公认的双生花。
然而这一切在先帝薨逝之时结束了。
他在先帝薨逝后立刻被臣籍降下,逐出皇室降为臣子,赐姓为源。他尚未从皇姐死去的悲痛中缓过神来,他的好朋友便握着诏书,带着兵卫府,宣读了这个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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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刀剑的威胁下,新生的源氏没有反抗余地,只得接受了这个结果。
被半软禁的源氏眼睁睁看着那个傻子皇甥被扶上皇位,慢半拍悟出自己被降籍,是为了防止朝臣选择自己这个正常人,姐终弟及地接替皇位。
然而已经晚了。当先皇缠绵病榻之时,他全心为皇姐祈福,疏忽了朝上的暗涌,以至灾祸。悔恨也没有用处了,活一天便有一天对藤原氏的彻骨恨意。
然而,在某些漫长的夜晚中,在过于皎洁的月光下,辗转床榻间,他又无可避免地生出几丝悲怨:
以你这等狠毒的心肠,为何又偏偏放过了我的性命,保留了我的官职,不做太多限制,给我以荣养呢?
我对皇位本就没有意愿,对勤政也无太多热情,我乐意当一个富贵闲人的啊!
——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是以他俩在几年之后依然不太相见,只是别别扭扭地隔着距离,轻易不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藤原家的春日祭是一个例外,降格为臣后,源氏的岁币紧张起来,办不起这等奢华的宴会了。勉强赌气了几年,最终还是耐不住落寞的庭院,躲着主人来蹭一下。
藤原氏知道这事。久未交流,他们依然如同当年的双生花一样默契,在这熟悉的庭院内互相避开,明明同在一个园子之中,但没在春日宴上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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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自是知道这二位之间荒唐而牵扯不清的爱恨纠葛,所有上位贵族都将兴奋地私语此事,将他二人评为先帝朝最哀艳的悲剧故事。阴阳师不能免俗,被动听了几十个夸张的谣传版本后,分别同当事的二人客气接触了一下,言称意图给二人卜卦,请讲些困扰之事以求预言。
然后,作为借口的卜卦算完之后,不幸老毛病复发,聊着聊着、将这绮丽的二人双生花、都各自聊到帐中去了。
她都不知道该暗恨传谣夸张的各位,还是该恨好奇心太旺盛的自己。一个权倾一个郁结,双双身份尊贵,彼此之间还纷乱不休,夹杂其中实在是太不妙了!
然而后悔也已经晚了。
正如此刻后悔也已经晚了一样。
阴阳师的注意力全被身边源氏吸引,满心盘算如何措辞才能不在藤原宅中刺激到他。坐在边角角落、且这种比阴阳术更难的挑战,使她过度研究起了源氏的一言一行,降低了对周边的警惕,没有在意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麻生殿,您原来在这——”
身后藤原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阴阳师低头看漆器中摆放的椿饼和蜜饯,突然对点心上描画的花纹有了强烈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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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片刻后,她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不愧都是久经官场、本身就是传奇悲剧的二位主角,连如此唐突的见面都没磕绊一下。
“中纳言殿,许久不见了,您依然气度出众,风采依旧。”
“在下毕竟只是富贵闲人,远不如藤原卿劳心费神,为国分忧。”
“只是为大和敬上一点微薄的绵力而已。此处偏远,与中纳言殿并不相配,还请随我入席。”
“不必了,此处正好同在下这个低微的臣子相配。”源氏微笑地敲着扇子,“何况,在下正欲与麻生卿交流一二呢。”
点心上描绘的花纹是应景的樱花们。大椿饼上绘制的是精致的八重樱,小干果被拼成了蜿蜒的樱花树,枝头点缀着真正的樱花。
藤原氏的家厨真是费心精细啊,难怪总能引领平安京的风尚呢。
不幸的是,她对于膳道的研究与公允的赞叹被打破了。她感到肩膀一紧,源氏含笑地环抱住了她。
“在下以为,于此处同麻生卿私会共饮,更有意趣所在。劳碌如藤原卿,还是早些去主位寒暄吧,免得使您的贵客们疑惑了。”
藤原氏不可置信地看向抱着她的手,同阴阳师对上视线。麻生氏小小地侧头、低头,又研究起了漆器上的花纹们。
这个动作似乎使藤原氏的涵养裂出了一条缝隙,露出其中遮掩的傲气和攀咬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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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是什么意思呢?您身着盛装来到寒舍之宴席,难道是为了与他相见吗?”
阴阳师还未说什么,源氏便已“哈!”了一声,夺过了话头。
“是又如何呢,不是又如何呢?”源氏笑盈盈地摇着扇子,“难道您觉得自己是值得信任、值得托付、值得守身之人吗?”
“此刻,我并非在问您。还请您安静片刻。”
“不巧,保护思念之人,在下自觉是有情之人的义务。想来一心为公的您,是理解不了这种世所共通的情感的吧。”
“闭嘴!”藤原氏喝出声来。
源氏一点不怕,反倒略带疯癫地大笑。
“看吧,看吧!”他喊道,“遮蔽的神面落下了吧!鬼魅的面目露出了吧!喂,喂,看啊,看啊,礼子,他就是这样的怪物啊!”
早已不看漆器专门倾听的阴阳师被陡然拍了拍,心念我不存在我不存在我不存在……
然后轻度的言灵与他们彼此间浓重的情感就合并到了一起,他们果然暂且忘记了她的存在,只注视着彼此,暂时不看向她了。
按理说,此刻正是离开的最好时机,但“先帝朝最哀艳的悲剧”正在她面前实演,她实在难以从如此靠近的座位上起身。
她甚至还很好心地设了个结界,保证无论发生什么,外面都听不到看不到。颇为心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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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何等可恨可憎之人!连自幼相识的情谊都能如此背弃!”
“那不是我的主意,是父亲的!我劝阻过他!”
“呵呵,嘴上辩驳自诩,动手却毫不留情,做都做了,还狡辩什么!真是可鄙丑态!”
“你,你……你这个愚人、蠢货!蠢货!难道你不知道什么叫‘思考’吗?若是我真的不曾留念情谊,这世上早就没有你的身影了!”
阴阳师咬椿饼。蜜馅糯米团子,其上撒着厚厚黄豆粉,又用椿叶包裹着,浸上常青绿叶之清香。大小适宜,馅料合味,清甜软糯。
“我都说了那是父亲的主意!我该如何忤逆我的父亲?!难道他会听从我的劝告?难道我拒绝了,他就差使不了别人了吗,你猜其余人会不会手下留情?他才是当时的‘那个’藤原氏,他才是当时的‘藤原摄政殿下’!怎么,你难道忘记了他是如何说一不二的人了?怎么,难道你觉得我是他多重要的一个孩子?怎么,你觉得是兄弟姐妹的谦让,使我好运至极地继承了这一切吗?这都是我谋求来的!你以为生在藤原氏,会比当一个皇族更轻松吗???”
阴阳师捏胡桃。出羽信浓那边采集进贡的核果,个头挺大,颗粒饱满,有特殊的香气,该是珍品品第。唔,这居然被大方地拿给宾客享用,藤原氏果然豪奢。
她又徒手捏了一颗,细细地剥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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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的皇位上是一个傻子!一国之君怎么能是傻子?!皇室的脸面都没了!”
“迟钝些怎么了?迟钝些反而能快乐呢!有哪个聪明人不会在上面郁郁而终?”
“没有藤原氏就不会了!”
“嚯!我让你活下来,你却要我去死?”
“这是两码事!”
“有什么不同?有什么不同?失掉了权势之后,和死去还有什么区别?”
“没有权势也能过得快乐!”
“呵呵,你是想说如今你每天都很开心吗?”
“你!”
桌上的饮品有三种,花酒、白酒、甘葛酒。都是很轻的度数,一个是渍过的樱花泡清酒,花香酒香并和;其余二者分别用米麹和藤枝发酵,都带着丝丝的甜意。
源氏冷静了一下,道。
“但是,愤恨也罢,哀痛也罢,如今也就到此为止了。”
“嗯。过往都如散落之樱花,碾入泥土中,腐朽不可寻了。”
“如今也就到此为止了。此番言语,本应早些当面说出才是。如今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是真的恨我。”
“恨?在下哪里配恨摄政殿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