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就是如此,这就是我被副手赶出平安京的原因。我在外面已经游荡了几日,但他还没有给我发可以回来的信息,所以我得在你这儿叨扰一阵了。”阴阳师说。
“哈?在自说自话什么啊,完全没听懂。” 大江山的酒吞童子说。
“所以说,是因为我的行为可能影响到整个大和未来一百年的命运——”
“不不,听起来完全只是你睡了两个麻烦的人而已。而喜欢你的那个家伙忮忌这俩个家伙,所以把你赶出来,不准继续睡他们了。”
“没忮忌到这个程度吧,命盘上确实会影响到我,也确实会改变很久未来的啊……”
“未来本来就会变啊!谁也都本来就随时可能死啊!”
“……”
“你们这些神神叨叨的家伙真麻烦,会算两个玩意就以为自己怎么了。喂,在你们的传说里,不是连神都会死吗?那你死了又有什么奇怪的。觉得自己就能活到算出来的时间才奇怪吧!”
他的长爪猛然探出来,唰地往她脖子上探去。
阴阳师没动。
那爪子也堪堪在她脖子边停下。
?
“切——没劲。”
酒吞童子嘟囔了一下,伸手抓住了她的脖子,没有用力。巨大爪子完全环绕了她的脖子一圈,阴阳师觉得还挺温暖的。
“喂,如果我现在抓下去,‘咻’的一下把你脖子捏爆。”
巨大的爪子在她脖颈上摩挲旋转着。
“你不就死掉了吗?”
阴阳师的面色并没有变。
“不会,我应该防得住。即使你已经这么抓握了,我大约也能防住。”
“但我也不是没机会得手吧?”
“可你不会动手。”
“哦?笑话,我怎么不会。”
“你不会。”
“喂,喂,在从容什么呢。你以为我是谁啊?”
“大江山的鬼王大人。但即使你是‘鬼王大人’,你也不会动手。”
巨爪威胁性地收紧了,勒进她的皮肤些许。
“你还有机会收回你的话。”酒吞童子的语调冷漠下去,阴阳师被掐得呼吸困难起来,“这是最后一次了: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喘不上气影响了阴阳师的声音,说话费力。
“你敢……但你不会……你会……可、惜……”
“……”
“啧。”
?
酒吞童子骤然松手。阴阳师骤然获得了呼吸,大口喘气。
“我都说过……咳咳,我都说过,你别想赢我。”阴阳师道,“何况区区窒息也不能简单杀掉我,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想杀我还得换几个方式。”
“切!这个不算,这只是举个例子而已!”
“举例子也没有赢。我知道你会放手,我笃定如此。”
“你了解我,这算什么公平。若是、若是一个不认识的大鬼怪掐住你脖子,你还能这么笃定吗?”
“那么它碰不到我的脖子。”
“若是我受了影响,刚刚突然神志不清动手了呢?”
“那么我在遇见你时便知道不对。不,可能在山脚就能知道。”
“若是我就是暗中策划想杀你呢?”
“突然想杀我,总得有个动机吧?大江山的异动在平安京的监测之内,也在丹波山地的触延之中,想要完全瞒过我的觉知,可不容易。”
“若就是没有动机,就是突然呢?”
“首先,‘您’这位‘鬼王大人’未必能成功,我反应过来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其次,如果我真的失败了,死在了你的手上,那我便将认同这份命运。”
酒吞童子得意起来,刚想说些“瞧,你的命运也终究是有裂隙的吧”之类的话,便被提前打断了。
“但是,你觉得你真的下手、并且真的成功杀掉了我的可能,究竟到底有多少呢?”她问,“这真的是一件需要提前担忧的事情吗?如果真的抱着这样的提防前来大江山,才是滑稽可笑、无谓无礼的吧。你以为呢?”
酒吞童子想了想,沉默。
?
阴阳师道。
“我知道你的事情,我也知道别人的,世事的,未来的。别把我和他与世间其他的法师或者骗子搞混了,我们算出来的东西真的是‘未来’。”
她顿了顿,又嘀咕了一下。
“当然这其中确实有他的私心……此事也有别的解法,只是这种办法最简单也最合他心意罢了……但我们算出的东西真的是‘未来’,我们算出的东西真的是正确可信的。正如我确定你不会捏下去一样。”
“哦?卜卦是这么轻易有用的东西吗?”
“对别人来说可没有如此轻易有用,很伤神也很难解读。但我们可以,我可以哟。”
“喂,你这家伙又在炫耀吗?”
“呵呵,只是普通地说出了事实而已。”
她笑了片刻,又重新回到严肃、甚至是有些愁眉不展的表情上了。
“所以,当‘原来’的命运偏离时,我和他会非常在意。你知道什么叫‘原来’的命运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和能力,这里或者那里,或多或少。‘原来’的命运就是对其来说,最能调和其能力而又不将他们压垮的东西。譬如,刚刚提到的那位藤原摄政,能力有余,志得意满;但源氏的存在让他警醒自身,知晓权欲终有代价,不至膨胀自毁。刚刚提到的那位源氏,风流倜傥,诗材出众;但富贵时节酒醉宴饮、无心唱和,落魄臣籍之时才一书悲苦、编纂成歌。他们一个视另一个为警钟,一个视另一个为歌题,虽终生互不相见,却也终生交织暗念、使彼此达到顶峰。现在我把这个未来给改了,使他们成为无法留名的普通贵族了。我又如何能不在意呢。”
“……至少他们现在都更快乐了。”
“但我又有什么资格替他们决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呢?如果他们就是想留名呢?”?
酒吞童子同她一起陷入了沉默之中。一段时间之后,他大声喊起来。
“啊——!真是的,你们阴阳师每天都在想这些东西吗,真是麻烦死了!什么名声,什么朋友的,管它那么多呢,愉快点就行啊!”
他又指着阴阳师道。
“你也是!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好玩,一直哭丧着脸了!来就来呗,怎么光找我聊这种事情,我又不是人类,大江山也没有史书,管它留不留名的!烦死了,我耐着性子听着这么多,那你也得陪我。走,和我打一架切磋切磋去。”
“现在吗?没有心情啊……”
“那就和我做○。”
“不,这种心情也没有啊……”
“那就和我打架。”
“……”
“那就和我做○。”
“都说了没心情啊!”
最终是她也被烦得出手,两件事都干了,小打了一架,没毁大江山;之后做○。
两样事都完成后,她对着酒吞童子生气。
“你怎么这么烦人啊,打架打架做○做○的?!”
“你呢?!命运命运未来未来的,讲这些就不烦鬼了?打架做○还更快活呢!”
她俩互相普通地赌气起来。但一个没想着要走,一个没想着要赶人。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阴阳师与鬼王的孽缘来自于她尚且初出茅庐的时候。那时她还没有称号、没有官职、没有过于多样的人妖鬼神际关系;而有很多的时间、游历的精力、未满足的好奇心,于是她在整片陆上到处乱窜,探究传说。
游历中,她听说了大江山处有新出世的鬼王,遂来这里挑衅一二。
那时阴阳师和鬼王都对自己和对方的实力认识不清。在大江山打了三天三夜,毁坏了数个山头后,最终是阴阳师险胜。
用符咒压下对方的那一刻,阴阳师心想,看来世间强者众多,我还需要精进。
被对方用符咒压下的那一刻,鬼王心想,看来世间强者众多,我还需要精进。
当然,后续他们猛烈继续精进完之后,发现其实是自己一开始就遇上了世间最强者,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打输的酒吞童子已在心中接受自己被退治消除的命运,但嘴上还是不服。
“等有了下次机会,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哦?哈,明明已经是手下败将了?”
“这不过是我一时疏忽,我并没有弱于你!”
“可笑!”
他被一脚踩在地上,脸摔上了地面,后背狠力传来重重的碾压感,背骨几乎要再多碎裂几段。
“喂喂,连被这么对待都无法起身了,还不认输?”
他咬牙,不发一言,不让痛呼溢出舌尖。
?
身后头顶传来笑声。
“硬骨头啊……不过我不讨厌这点。喂,你叫什么来着?你可愿意与我契约,成为我的式神?”
“哼,想驱使我以羞辱我吗?绝无可能!”
“喂喂,这实在是污蔑了,我对式神一向不错,在平安京的阴阳师里还是有点公认的哦。”
酒吞童子那时可不知道平安京里的阴阳师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类,即使知道了解了这个小麻生大人的名誉,也不会同意签订契约任其驱使的,他只硬气道:
“咕……咳。要杀就杀,随你,我可不会当你下仆的!”
“真是个死脑筋。都说了,我的式神真没到下仆的程度……不过算了。”
酒吞童子感觉到她的靴底移到了自己的后颈处,漫不经心地磨了磨。
明明是人类,她却发出了使鬼都通体生寒的、恶鬼般的声音。
“这是最后一遍。我问你最后一遍。和不和我签订契约,当不当我的式神?如果拒绝的话——”
颈骨上踩踏的力度骤然加重了一点,酒吞童子只觉得自己脖子发出了可怖的嘎吱声。
“你知道后果是什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