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氏第二次拜访的时候还是局促,第三次拜访的时候,总算平和冷静些,不再那么眼神飘忽,不好意思看她了。阴阳师有点可惜这份青涩可爱的消退,但当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他去看庭中的怨灵之刀。
庭院内又有一个五芒星,五个式神站在五角上,替她维系着这个阵法。
“您瞧,自您走后,我稍微修改了一下祓除阵法,现在是最标准的五行阵术。”阴阳师指着五芒星和站在角上的妖怪,道,“铁鼠、木灵、海入道、鬼火、土蜘蛛,这五位各对应五行。它们帮您维系着对于怨灵之刀的净化——当然,有其他妖怪轮替的,只是现在这个时间是它们而已。”
“原来是这样。真是多谢各位对我的帮助了,不胜感激之至。”
木灵是青绿色的木纹童子,鬼火是一个蓝色的火球,二位显出友好的意思。海入道是一个巨大的僧人脑袋,梦游一般飘浮在空中,也不知道听没听到。铁鼠是一只巨大的灰皮红眼老鼠,土蜘蛛是上身人形武士、下身八角蜘蛛的模样,这二位不似多友好的样子,一个发出“嘶咯”的磨牙声,一个发出低吼,平氏发誓如果不是身在阴阳师身边,自己可能真的已经紧张到拔刀砍上去了。
——哦,不对,常用的刀还在它们中间飘着呢。现在身上只有肋差和匕首,不太能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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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鼠与土蜘蛛,它们两个就这样。”领着他离开庭院后,阴阳师轻描淡写地说,“无需介怀,在这栋宅子里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是这样啊。”
“你看起来有什么话要说?”
“咦,啊,这个……也不能算有什么话吧。”
“请说吧,无妨。”
“是,那么我就失礼了……您为什么要带我看这些妖怪呢?”平氏问,“上次到来的时候,一路上的侍者都是人类——或者,至少他们看起来是人类。为何这次把妖怪们展示给我看了呢?我听说过,您的宅邸充满了秘密,大家都传言您暗中和不少大妖结契,但似乎也没人在您家瞧见过传说中的妖怪。”
“平殿打听了我不少事情嘛。小心和我绑上了关系哦。”
“不敢不敢,怎么配与您产生关联呢?您的一时兴起而已。”
“这可不好说——毕竟你自此会和‘这个世界’有缘了。”
“嗯?”
“怨灵在那把刀中修复苏醒了。您的祖先没有被直接净化超度,而是懵懂中选择了在刀中寄居。换言之,这把刀将会变成妖刀、灵刀了。恭喜您了。”
“什,什么?!您是说早良亲王的灵魂,那位亲王的灵魂,寄托在了我的刀中吗?”
“而且还带有积攒起来的巨大灵力,恭喜您。虽然此刀本身不过今世之作,但其中寄托之魂,可是比御物小乌丸都要久远上几分呢。若是玩笑地说,您这把刀,已经是如今最古的刀剑了。”
?
“啊?这,这可如何是好。我,我是不是应该把这把刀献上去……?”
“献给谁?”
“天皇陛——”
他自己就打住了。如今的天皇陛下实在是鉴赏不了此等宝刀。
“您也瞧见了,现在御座上无人可献。况且,此中的灵魂并不是任一人物,而是恒武天皇之兄弟。那么还有谁比恒武平氏更适合收藏此刀呢?”
“您说的对。我回去会将这把刀进献给族内的家神社内。”
阴阳师挑了一边的眉。
“怎,怎么了吗。御灵供于神社内,这么处理不妥当吗。”
“不,只是想着,您是不是总是被人评价为老实……没什么。只是,这毕竟是刚刚祓过的怨灵与魂刀,还是暂时保守些,不要放在那些神气窜连的地方吧。由您随身携带着比较妥当。”
“我吗?”
“嗯。正如我刚刚所说,您‘自此和这个世界有缘了’。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挥动普通刀剑砍中灵体,更少有人能够恐吓住怨灵,使其乖顺地落在刀剑的封印中。说实在的,您的事迹现在还未在平安京流传开,已经很让我惊讶了,退治的英雄向来是最受欢迎的故事之一。”
“这个,我哪有这么厉害,只是碰巧而已。我对阴阳术并无半分了解,哪里能像麻生殿这般,帅气地统御妖怪呢。”
“像我这般确实不行。”阴阳师笑,“但你也绝不是‘碰巧’。‘碰巧’在怨灵下活下来,‘碰巧’砍中它,‘碰巧’将它收服在刀中。世间没有这种程度的碰巧,您已经展露出天赋,半只脚踏进‘这个世界’了。”
“欢迎来到这个有妖怪的世界。”
平氏听着这平淡的话语,心情倒是被点燃地兴奋起来。他立刻请教。
“我能为这把刀做些什么呢?”
“谨慎地保养它并好好练习,使它作为一把刀而自豪存在。”
“嗯嗯,虽然搞不太明白刀要怎么自豪,但是我大概感受到了你的意思。”
“如果劈砍中出现了灵力释出,不用惊慌,试着控制它。”
“听起来很容易惊慌……不过,请您继续说吧。”
“如果寄居的早良亲王恢复了神志,清醒了可以交谈,那么就恭敬地对待他,询问他想要如何。”
“好的!这是自然的事!还有什么吗?”
“有事就来找我,我会解决的。当然,无事也可以来找我,提前检查并祓上一遍,总归是更加安心的。”
她看过去。
“比如现在?”
平氏嗫嗫,不好意思道。
“麻烦您了。”
?
或许是这阵子颇尝了武家人物的原因,最近的阴阳师并不偏向风雅,对执着扇子咏诵和歌的方式冷淡了些许,又无意识对大块肌肉的结实化形们多看了几眼。
主上的口味暂时变了!
式神们敏锐观察到了这点,暗中谋划起来。
于是,在四月下,梅雨来临之前,阴阳师便收到了夏物们。
单衣薄物,冷井冷泉,新熟的梅子李子枇杷,茄子胡瓜芋头叶,还有最后一茬春笋。
于是阴阳师换上浅紫的单衣,坐在藤花廊下,剥着镇于碎冰之中的枇杷,看式神们给各间屋子挂起凉帘,点上熏香。
轻薄的白烟从屋内升起,发出白檀、薰陆、苏叶的香味,随打开的门窗,一直散到前后院中。阴阳师瞧着远处的白烟,轻吹一下,那些香味就越发飘散而去,萦绕着檐柱屋脊,将每一寸建筑与每一个活物都浸透了。
将入夏了啊。
这时,在她身后挺远地方,一直挤挤挨挨的几个式神们总算上前了。在她背后一番推搡之后,一个倒霉蛋被推出来,踉跄一下被推到了她的侧前方。
她伸手捞了一把,以防真的摔倒。然后才开口问这群已经偷摸搞了半日小动作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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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想向我要冰枇杷的话,大可不必如此不安,直说即可,我会给你的。”
“主上说笑了。他们叫我来,其实是有事想告诉主上!想告诉主上……告诉主上……”
“想告诉我?”
这倒霉式神她后面看了一眼,不必回头也知道身后比出了一些威胁性手势。再转过来时,他悲壮地、脸红地吞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