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是用膳时分，朱念换上了一身仆役的服饰，拿着笤帚水桶，跟着传膳的宫人们混入了正殿。

正殿阔朗如旷野，宫人们捧着食鼎鱼贯而入，空气里立刻弥漫起兽肉与黍酒的香气。

朱念跟在一群人后，小心翼翼跨过门槛，后颈便被人轻轻一拍。

“午膳时辰扫什么地？你脑子糊涂啦？快，将这碗鹿肉羹端上去，这可是大王特意给仙子点名要的头膳，小心伺候着！”

一个婆子语气急促，将一只陶碗塞给她。

朱念不得不接了，心里抱怨一句，往龙椅那头蹑手蹑脚地走去。

手有些抖。

她调整了几次呼吸，绕道龙椅前方，将陶碗轻置于龙案之上。再一抬眼时，彻底石化。

高大威武的男人斜靠在玄色龙椅上，身侧依偎着一名清瘦少女，正垂着头，手足无措地揪着衣角。

少女身着素色宫装，肤色莹白，眸若秋水，五官轮廓清绝，如白描画中的人物。

——靠，这不是她自己吗！

唯有一双从袖口里露出的、布满薄茧的染上灶台烟火色的手，才可判断，这分明就是和她换了脸的烧饭阿姨！

原来从第三视角看自己，是这种感觉……

我可真美。

朱念还未震撼完毕，便被身侧的宫人扯着胳膊拉下殿阶。

“磨蹭什么……”

那宫人拽了她一个踉跄，往她胳膊上掐了一下，压低声音抱怨，“都在宫里干了二十年的老人了，今儿个怎么魂不守舍的？好在如今大王龙心大悦，不然就你这模样，少不了挨罚！”

朱念被掐得面容扭曲，又被吓得一激灵。

三日后，便是纣王迎娶“圣童仙子”的大典了！

“仙子，你尝尝这鹿肉，孤特意让人用晨间的露水慢炖了三个时辰，最为温补。”

高台龙椅上，往日鹰目锐利、龙骨铮铮的男子，此时竟满是柔情，“你还是这般瘦弱，若不多进些吃食，怕是受不住这朝歌城的风雪。”

“大王，你、你认错人了……”

“朱念”满目含羞，面颊飞起两片红晕，而一开口，显然是中年妇人的嗓音，“我、我只是后厨的……并不是那圣童仙子……”

纣王却并不介怀，只抬手用满是薄茧的指节，轻轻抚过她的鬓发。

“你不是，那还有谁是。”

他低笑一声，“今日我在廊下遇见你，你不再像往日那般避我、拒我，孤有多高兴，你可知晓？”

“那日祭典之时，你于飞雪中起舞，孤就知道，你就是孤要找的人。孤的心，悬了太久，不安了太久，可在遇见你之后，那空落竟尽数烟消云散了。”

他抓起“朱念”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你可感觉到孤的心？孤不想勉强你，所以一直等着，好在，你终于是肯了。”

“孤等了太久，太久。”

他将她拢在怀中，像轻拥着一件珍宝。

宫人们默默退去，朱念跟在人群中，忍不住做了“哇靠”的嘴型。

跨出门栏之时，一个火红身影与她擦肩而过，落下一句戏谑的嘲讽，“呵，可真有国母之风范。”

朱念：“……”

神经病啊！

“圣童仙子”在摘星楼住下之后，宫内立即忙碌热闹起来。

宫中四处悬挂着红绸与玄色帛幔，以庆贺即将到来的大典。绣娘们连夜赶制龙凤喜服，御膳房内宰杀牛羊、烹煮鹿羹，乐师调试钟鼓、编排祈福之舞。

皆在为三日之后的成婚大典做准备。

妲己称病不出，朱念去寻了几次，发现她其实并不在宫里，也不知去了哪里，只好先将易容蛊之事暂且搁置一边。

无人关注她，也无人来寻麻烦，反倒落了个清闲。

反正她绝不肯真的替那烧饭阿姨去灶前烧饭，就混在人堆里东晃西逛，直到打更时分，众人都安静下来，才足尖一点，翻身跃上偏殿屋顶。

夜幕清透，月明星稀。

朱念屈膝坐在屋顶的青灰陶瓦之上，抬眼望去，摘星楼在夜色中矗然伫立，依旧烛火通明。

她托着脑袋，忍不住小声吐槽：

“……这昏君，竟是听不出我俩声音不同，也看不见除了那张脸，身形骨骼、举手投足都无半分相似，真不知是聋是瞎……”

身后传来瓦片轻响，少年清寂的声音便在月色下传来：

“怎么，见旁人以你之模样尽享尊宠、荣登后位，心怀不忿？”

朱念无语转头，就见清辉冷月的背景之下，一身朱红锦衣的少年立于屋脊之上，衣袂在风中清扬，金眸依旧灼人。

她懒得同他掰扯，抬脚便朝他小腿扫去。

……结果没估量好距离，根本没扫到那人，动作太大反而扫到数片青瓦，瓦片滑落屋檐，在地面“哗啦啦”碎成数瓣。

“安静。”

一只灼热大掌盖住她的大饼脸，她呜咽两声表示不满，却见少年警惕扫视下方宫道与四周殿宇，声音冷冽，“莫不是想被人发现有灶台婆子在此处偷懒？”

朱念好不容易才掰下他的手，压低声音，“……苏妲己曾言，这昏君执念的是我那张脸，那岂不是只要有脸，管他是人是妖，是男是女，其他都一概无所谓了？”

哪吒侧眸瞥她一眼，语气平淡，“昏聩之人，最易将执念与真相混为一谈，他所紧抓不放的，怕不止是这张皮囊……”

“更是这张脸背后，他所臆想出来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