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时节，临安春上，垂杨巷陌，来人水岸边。
“不公平不公平！你们二对一，我哪里打得过！”黑衣高马尾的男子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到原湘湘对面。
他憋着嘴，压着眉，瞪着眼，没胡子。
原湘湘看看他，心道，这人压根就没生气 。
方玉堂又佯装嗔怒：“还给我喂了什么毒药，那可是毒药呐！哎呦，老天爷！我下半辈子还怎么活！我的钱，我还没挣到钱，也没和心爱的人说再见呐！还有我那一园子的妹妹们！老天爷————”
原湘湘放下手里的茶杯，一针见血地问他：“你也有心爱的人？”
方玉堂连忙正色，道：“我怎么不能有！”
原湘湘不置可否，她想到了之前柳折舟和自己说过很多关于桃花大盗的流言，虽然见到本尊后没什么惊艳之感，但她确实蛮好奇方玉堂的动机。
江湖中有个怪盗，不偷钱不劫财不杀人，专门半夜跑到年轻姑娘的闺房里把人扛走，偷看人脚底。
不待原湘湘发问，柳折舟就率先开口：“那怪盗偷人姑娘什么也不做，专看人姑娘的脚底板。虽说被劫走的姑娘性命无碍，可天底下哪有女子的身体能随意给男子看的？”
原湘湘突然睁大眼睛，严肃得不禁心生愉悦，小声问道：“那……男子的能看么？”
她脑子里晃悠的全柳折舟光溜溜的胳膊腿儿。
折扇挑开帘子，暖玉制成的芙蓉花扇坠映光招摇，花瓣尽绽。
柳折舟偏着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原湘湘：“不能。”
“哦。”原湘湘面无表情，眼中也没了光彩。
屋中霎时寂静，她隐约感觉气氛不对，便又开口道：“桃花大盗后来怎样了？”
“……后来，听说有一女侠挺身而出，设计教训了他。”柳折舟义正辞严道。
原湘湘浑身一阵战栗，有种做贼心虚的错觉，听着柳折舟反常的声音，她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柳折舟说话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有一种恨不得想把她生吞活剥了的错觉。
毕竟，她知道自己干了一件比桃花大盗偷看脚底板还要过分的事。
“据说，那位女侠看不惯这等坏事，想着行侠仗义，她扮作手无缚鸡之力的富贵大小姐，雇了几个人装作家里的下人去客栈投宿，如此半月有余，终于等到桃花大盗了。”
原湘湘听得异常仔细。
“然后就跟传言的一样……桃花大盗绑走了那位女侠。”
“然后呢？”
“没有了。”
原湘湘瘪瘪嘴，有些意犹未尽，她其实还想听听桃花大盗的结局，这样她也好有个作业抄抄。
毕竟，桃花大盗劫走了女侠，应该也会看女侠的脚底板。
她也看了不该看的——
好在，现下桃花大盗正坐在她的对面，活得好好的，她也就安了心。
“那你为何要去看女子的脚底。”原湘湘又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冷不丁轻轻一问。
瓷杯溢出的水渍绵延了桌面一路，流离闪着碎光，映出一点细细碎碎的人影。
“啊？”方玉堂坐不稳了，就好像走在大街上突然有孩子抱住他的大腿直喊“爹爹，爹爹，你不要我们了吗”一样手足无措。
他清了清嗓子，道：“你知道的，我们这一行很忌讳爱上客人的，而且也很迷信哈……哈……”
原湘湘塌下半边肩膀，手支在脸侧，缓缓道：“之前我们说好的，找到了灵帝墓，财宝都归你。”
方玉堂顿时神清气爽起来：“那是自然！”
原湘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眉飞色舞。
“其实也没什么啦，小时候家里穷得厉害，家里人就把我卖到庙里换钱，可你知道的，玄女庙能是什么正经庙？我不想死，就逃了出来，虽然也跟快死了没区别哈哈。”他的声音突然尖锐昂扬了起来，“后来遇到了师父，师父跟我说‘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是个脚底有颗大痣的富家千金，遇见她，就能入赘豪门’！”
点到即止，方玉堂便故意不再说话了。
气氛再一次死寂，他抬起眼去看，头一次见到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变了脸色，似乎有些绷不住了。
原湘湘的脸上皱起了几条黑线。
“等找到了灵帝墓，我们各取所需，钱都归你。”原湘湘又一次重复着。
方玉堂摇头摆尾地左摇右晃，显然乐不可支，他道：“这样我就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也能大大方方去提亲了！还有我那捡回来的一园子妹妹们，下半辈子也衣食不愁咯！”
原湘湘不解，又问道：“你功夫挺好的，怎么还要提心吊胆？”
她和柳折舟还是专门设下了美人计才抓住他的，方玉堂整个人跟条泥鳅似的。
但原湘湘也挺讶异，方玉堂居然这么容易就相信了她：随口一说“灵帝墓的财宝全归你”，他就信以为真了，什么都说了出来。
“你是有所不知呐，我们神盗门出身的要真是武功绝顶还能被抓住？要不然怎么对得起‘盗’这个字？”方玉堂扫了一眼原湘湘，他其实不觉得原湘湘武功有多高，但自己被抓住也是板上钉钉的事，“‘盗’嘛，肯定没法光明正大‘抢’的。”
他道：“只是跑得比较快，无论地上、天上还是水里，都是跑得比较快。但我不太行，我从小就怕水。”
原湘湘直点头，方才，他过来时也是一路临着水岸而来，姿态优雅轻灵，尤似蜻蜓点水般。
“对了，你说要去提亲？那你找到脚底有大黑痣的人了？”
“没！哎~不是，怎么话从你的嘴里吐出来一点含蓄美都没有？”方玉堂撅着嘴，显然很是不满，“她当然没有长痣，所以不是我入赘豪门，而是我-喜-欢-她，我要攒钱去提亲！”
说到关键处，方玉堂一字一顿，很显然是在告诉原湘湘说话要慎重，要重视这件事，不要随便轻浮，用词如此不雅。
方玉堂来落雪山庄，是为了灵帝墓里的财宝。
他要攒钱去迎娶他的心上人。
他贪心，他小气，他斤斤计较。
他说男子就应该顶天立地，要为自己的小家考虑周到。
他见人一套又一套，滑不溜秋的。
他说起心上人时，原湘湘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微光，仿佛星辰闪烁。
他还有很多很多钱没拿到。
他还有心爱之人尚未迎娶。
他还有很多家人要供养。
他家中还有许多等着他回家姐妹……
他还有……
他还有……
他还有……
很多很多！
原湘湘脱下自己的外衫，仔仔细细地将那张完整的人皮叠好放进外衣里，而后又把外衣打结背在自己身上。
系下胸口最后一个结时，那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结，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这样一个纯性之人留在身边一样——
布疙瘩堵在她的胸口，她两手揪着布，左右同时用力一扯——
打的结更紧了，可却没能系紧眼泪，泪水纷纷涌了出来。
泣泪成线，挥刀……刀亦不在。
“别找了，刀在这里。”澄明身披一件黑色广袖长衫，修长的四肢在里面若隐若现，细细看去，他的全身泛着丑陋的疤痕，原本清俊的脸也毁了大半。
他弯腰捡起水里的雁栖，又慢慢走到了石台上的棺椁旁，拔掉了插在尸体上的长枪，缓缓道：“原姑娘可还认得我？”
原湘湘怒不做声。
“我这一身伤都要仰仗原姑娘你啊，毫不留情地一把火烧掉了阆天塔，又杀了养我育我的义父，你毁了我的一切！不得已我才吃下噬心蛊，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澄明伸出持刀的右手，他的手指弯弯曲曲变了形，整条胳膊上都是黑红色的烧伤疤痕，其中还穿杂着蛊虫带来的碎肉裂痕，他的皮肉挛缩，经脉瘢瘤，活像无数条蛆虫蚯蚓正在血肉里穿行翻滚。
“还是说，你本来就是打算置我于死地？哈，我忘了，原姑娘是鬼观音的知音，本来就和我势不两立。只不过，原姑娘千算万算，没算到我居然还能一路骗过你们所有人，来到这里。”
他嘴角勾起，对着她微微一笑。
愤怒和悲伤撕扯着她的声音，歇斯底里道：“我也能杀了你。”
“哈哈，真是笑话！杀我？如今靠着噬心蛊重生，你还有把我杀得了我？就凭刘天承那个废物身体里的假虫子嘛？”澄明尖声狞笑着，“人人都说噬心蛊不好，可我觉得那虫子好得狠呐，不然怎么能让我复生呢？只可惜……流传到现在……真正被灵帝血养出来的血仙虫早就不复存在了。”
他的手中寒光一闪，只听哗然一声，滴滴红色从他的掌心涌出，“这里有一位不得了的大人物，据说是前朝的遗留。”
“来试试吧，是你的羽虫厉害还是沉睡的血仙虫更厉害！”
澄明划破自己掌心，鲜红的血径直灌入石棺内尸体胸口上的大洞，只一瞬，原湘湘就浑身发麻，整个石洞里突然涌起了无数毒虫爬行的声音，石棺里迅速长出无数红色的细丝，那些细丝往外爬行着，澄明见那细丝几乎快要攀上自己的身体时，匆匆闪身跳到了原湘湘面前。
寒光一闪，剧痛袭来。
“唔！”原湘湘吃痛躲开，她的脸被澄明一刀划开。
他笑道：“多谢姑娘带我进来，早就听说化鬼山庄里藏有剑鞘，如今都是托了姑娘的福。”
“姑娘的宝物我已拿到，哈哈哈哈，孤鸿剑鞘的秘密解开指日可待！”他的袍袖无风自动，道，“接下来这份大礼就送给姑娘了！”
言罢，澄明便迅速躲开，原湘湘本想跟随他的脚步追过去，可是她却像被钉在原地一般无法动弹，她往下看时，无数从石棺里涌出的红色细丝已经将她的双腿牢牢缠住。
那些细丝轻而易举地刺破她的衣衫，皮肤，钻进她的血肉里。与此同时，整个石室里开始回荡着强劲的心跳声，水中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