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那样急,那样冷,那样的凄寒,冻得她瑟瑟发抖,都快要握不住怀里的无鸣枪。
不及半人高的她怀中抱着沉重无比的无鸣枪,沉默着跟了一路,看了一路,她隐约意识到此别将是终别。
一入鬼门,终化为鬼。这是年轻男子对她说的。
她遥望着年轻男子最后的背影,面前的河流如血,怀中的金铁冷冽,那种悲伤与心痛伴随着寒气,几乎要侵入的骨髓。
她遥望着崖岸的对面,直觉告诉她,从此往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将比这崖间激流还要深,还要宽。
那是生与死的阻隔。
“二哥!”她冷不防叫出声,声音震颤得不成句,“二哥,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心里也没底,因为她很害怕,同样的那片山崖,爷爷,大哥,还有父亲,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被她称作“二哥”的男子闻声回望,遥遥地朝着她挥手,脸上露出灿烂而又温柔的笑容,随即转身没入黑暗。
霎时间,天动地坼,天与地之间,风更大,雨更急,仿佛一切都发起了疯,要把这里的一切全部都毁灭,都淹没。
她抱着那柄又长又重的无鸣枪,整个人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着,几乎快要从山崖边上掉下去,就在此时,天际擦过一声雷响——
轰隆!闪电将身边那个老者的脸照得煞白!
“仲甫爷爷!”她尖声惊叫,希望能有人抓住她。
“不会回来了。”面色寒如冰雪的老者垂目望着她:“小姐,落雪山庄以后就交给你了。”
轰隆!又是一声炸雷劈下,暴雨共鸣,她被吓破了胆子,脚底再也稳不住,直接坠了下去。
“仲甫爷爷救我——”落下的一瞬间,她无助惊呼,可映入她眼帘的,只有那张冰冷苍老的脸,还有崩落的碎石。
一同跌入深深的谷底,不见天日的黑暗,还有彻骨的恐惧与寒冷。
那是死亡的深渊。
“——哬!”高善雪猛然从梦中惊醒,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死寂的房顶与日光,紧接着就是漫无边际的伤痛随之涌来。
她还活着。
似乎是因为她的苏醒,门外立刻响起了推门声,紧接着暗紫衣衫的侍女便来到了她的床前。
“小姐。”暗香跪下请安。
高善雪头痛不已,她迷迷蒙蒙看着周遭的一切,感觉又熟悉又陌生。桌椅板凳陈设都未改变,怎么就突然不认识这个地方了?
她没有失忆,她还记得自己叫做高善雪,她是落雪山庄的……
思绪戛然而止,她终于回忆起了一切。
“我昏迷了多少天?”当下之急,就是要弄明白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究竟还有没有补救的机会。
暗香毫无遮掩,道:“差不多有九日。”
“那……爷爷……”她忽然咬了一下舌头,敢忙改口道,“那他们在做些什么?沈皇后和原姑娘还活着吗?”
高善雪不顾伤痛,立刻下床穿衣,暗香当即起身随侍。
“沈皇后和柳公子都被关在山庄的地牢里,他们似乎都受了很重的伤。”暗香道。
高善雪听出暗香在回避,又补充问道:“原姑娘呢?她还活着吗?在哪里?”
她的眼神急迫而锐利,像是一把锋锐的箭矢,逼得人退无可退。
暗香垂下目光,嗫嚅道:“暗香办事不力,原姑娘自从被庄主带走后,就再也没有了踪迹。”
说罢,暗香当即跪下请罪。
高善雪立在原地愣愣想了许久,她觉得自己现在太弱了,身体重伤不愈,就连自己的心腹也不能有大用。
可这一切究竟因为什么呢?因为什么才变成这样子的呢?
她以手盖住双目,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遮住眼睛,看见的就是黑暗。
“你起来吧,暗香。”
暗香自幼跟随高善雪一同长大,二人虽然名为主仆,但也情如姐妹。
暗香原本不叫暗香,她是个孤苦流落的孤女,全家尽灭,自己也被土匪流寇抓了去。偶然间,在一次抢劫途中打劫了落雪山庄的队伍,就阴差阳错地被老管家相中。
老管家看着她,念念有词,道:“好眼神,以后你就跟我回去给小姐作伴吧。”
暗香第一次见到高善雪时,她还是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现在偌大的练武场中,抱着与自己体型完全不相称的无鸣枪,死死不松手,哪怕双手都被磨破了皮,露出了肉,也不肯撒手。
高善雪虽然年幼,声音也稚嫩,但那份决心却像烧红的烙铁一般,深深地烙进了暗香的眼底。
“一双手又如何?就算命没了,我也要练成高家枪法!因为我就是高家唯一的继承人!”
就跟曾经的亲妹妹一样执拗。暗香想,这样的小女孩,自己还能遇见第二个?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已经收拾妥当的高善雪面色凝重。她快步走到门前,又忽然停下脚步,不言不语,似乎在凝神细听着什么。
屋外天光大亮,屋内影影绰绰,兽炉里飘出紫色的烟雾,缭绕不散。
片刻后,高善雪道:“这外面……怎么这么安静?”
她猛地一回头,瞪着眼睛,怒意将发。
暗香连连单膝跪地,沉声道:“禀小姐,是……是……”
“是什么?”
“高庄主将庄内的活人都……带到了地下。”
暗香一言,犹如晴天霹雳,她的心头一震,那颗犹疑不决的心,终于是再也把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