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分,宫人将膳食摆在了坤宁宫的内殿。因着谢霜序还在调理身子,膳食多以清淡滋补为主。小云朗被乳母抱去喂奶哄睡,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宴雪深挥退了布菜的宫人,亲自执起玉箸,为谢霜序夹了一块清蒸的鲈鱼腹肉,放入他面前的碟中。“多吃些,你近日清减了些。”
谢霜序看着碟中雪白的鱼肉,微微怔了一下。这样的举动,在关系最僵的时候是绝无可能的。他沉默地拿起筷子,将鱼肉送入口中,细嫩鲜滑,味道正好。
“云朗百日宴的事,礼部拟了几个章程,晚些时候朕拿来给你看看,你喜欢哪个便定哪个。”宴雪深一边用膳,一边状似随意地说道。他将这等大事的决定权交到他手中,已是一种无声的信任和尊重。
谢霜序抬眼看他,轻声道:“陛下做主便是。”
宴雪深却摇摇头:“你是他的母后,自然该由你来定。”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你的眼光一向比朕好。”
这话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让谢霜序有些想笑,又有些心软。他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用过晚膳,宫人撤下残席,奉上清茶。窗外天色已然暗下,宫灯依次亮起,晕染出一片温暖的橘光。
两人移步到窗边的榻上对坐饮茶。一时无话,却并不显得尴尬。曾经的他们,独处时要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要么是充满试探与锋芒的言语交锋,何曾有过如今这般平和静谧的时刻?
谢霜序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朦胧的夜色里,忽然轻声开口:“今日……看着你抱着云朗,他笑得很开心。”
宴雪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灯光下,谢霜序的侧脸线条柔和,神情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我……也很开心。”宴雪深放下茶杯,声音低沉而认真。他凝视着谢霜序,“霜序,我很喜欢现在这样。”
很喜欢每天回来能看到你和孩子,很喜欢这样陪着你们,很喜欢……这种拥有家的感觉。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相信,谢霜序能懂。
谢霜序转过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不再有强势的占有和偏执的控制,而是带着愧疚珍惜,以及小心翼翼的期盼。他看到了他身为帝王,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的脆弱与不带任何算计的真诚。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着酸涩的暖意。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宴雪深以为他不会回应,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下去时,却见谢霜序缓缓的朝他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严格来说,甚至算不上靠近。
但宴雪深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这是一种无声的,缓慢的接纳。就像冰雪初融,第一滴雪水渗入大地,虽然微不足道,却预示着春天的来临。
他心头猛地一热,一股巨大的狂喜和难以言喻的感动席卷了他。他伸出手,轻轻覆上了谢霜序放在桌面上的手。
谢霜序的手指微凉,在他的掌心下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走。
宴雪深收拢手掌,将他微凉的手包裹在温热的掌心里,力道坚定,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
“日子还长,”宴雪深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重若承诺,“我们……慢慢来。”
谢霜序眼睫轻颤,终是没有反驳。他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一直熨帖到了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
窗外月色渐明,清辉如水,映照着悄然交握的双手。过往的伤痕尚未褪尽,但两颗心却悄然走向了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