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到沙滩上,徐观鱼脱掉了鞋子,脚掌踩着柔软的沙子,一步步从干燥走到湿润。
海浪扑到脚踝,淹没她的脚背。她蹲下身,摸了摸泛凉的海水。
橙色的,闪着碎玻璃一样的光,穿过她的指缝。
“赵寻林,那个协会,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声音有点小,赵寻林没有听清。他跟着她蹲下,问她:“你说什么?”
徐观鱼偏头,和他对视:“我说,你是怎么知道蝴蝶宴的?”
橙红色的霞光照在她的脸上,为她炯炯的瞳孔添上一层色彩。此刻,她颊边的薄红还没有完全消下去,额角的碎发还汗湿着,发尾一绺一绺的贴在她耳边。
赵寻林喉结轻滚,终于抬起手,用指骨为她揩掉那块指肚大小的灰。
在她发问之前,他平淡地解释道:“有灰。”
徐观鱼“哦”了声。
却还是盯着他看。
赵寻林眼中浮现出一丝疑惑,忽然,他想起来,她刚才好像问了一句什么。
装作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他问:“你…刚才说什么?”
徐观鱼面色不虞,“不想说就算了,装什么傻。”
赵寻林张了张嘴,他是真的没听见。
没等他把心里话说出口,徐观鱼已经起身,往大海的方向又走了好几米。
他蹲在原地,仰视一会儿她的背影。
之后十来分钟,海浪退一步,她追两步。
赵寻林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没有问她在想什么,也没有问她要做什么。
直到她的膝盖被海水淹没。
赵寻林不动声色地靠近她,在她想要下蹲的刹那,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肘。
他抓得很紧,手上用了十足的力道。
徐观鱼痛呼一声,斥道:“你干什么?”
赵寻林声音比她还大,反问:“你干什么!”
徐观鱼被吼得愣了下,随后看了眼他青筋凸暴的小臂,熄了气焰,垂着头低声说:“我就是想知道被淹死是什么感觉。”
赵寻林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疯人院的终身会员。
“你说,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徐观鱼看向快要完全坠入海面之下的夕阳,视线虚散,说话时声音很低,不知道是在问赵寻林,还是在自言自语。
陈梦月死在浴缸里,但说不好是溺水而亡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这事赵寻林是清楚的。
目光从她眼角的泪花移到她隐隐颤抖的单薄肩头,赵寻林猛地把她往海水浅的地方一甩,在她跌坐下去的时候,迎着海水的阻力大步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海水没过大腿时,他一头扎了进去。
徐观鱼挣扎着站起身后,看到的只有他被海水吞没的衣角。
一阵刺痛像箭矢般插入她的大脑,贯穿太阳穴,紧跟着,耳边传来强烈而急促的嗡鸣声,她定定望着空无一人的海面,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色。
太阳掉进了海里,天色暗了下来。
身上的热意在短短数十秒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从骨缝里钻出来的寒冷。
岛上的昼夜温差很大。
徐观鱼往赵寻林消失的方向走去,海水每没过多一厘米的皮肤,寒意就更甚一倍。
海浪翻涌,她艰难地维持着身形不被冲倒,空荡荡地双手很想抓住些东西,指头用力攥紧,留在掌心的却只有海水的温度。
很凉,不温暖。
“赵寻林…赵寻林?”
她呼喊着赵寻林的名字,还想往前方再走半米。可海水摇摇晃晃,她也跟着摇晃,短短片刻,大脑就陷入恍惚,已经分不清赵寻林是在哪个位置消失的了。
天色变暗的速度很快。
仅仅五分钟,海水就变成了蓝黑色。
整整五分钟,赵寻林还没有从海水中浮出来。
徐观鱼冷到冒汗,身体一阵阵战栗。她绝不相信赵寻林会以这么滑稽的方式淹死在这里,不管他潜入海水中的目的是什么。
可她又忍不住去想:可是,这是大海啊。他消失的区域的海水不算浅,万一他下去之后被海浪卷到了更深处呢?万一他抽筋了,呛水了,没来得及呼救就被淹死了呢?
嗓子渐渐沙哑,徐观鱼不知道自己把“赵寻林”这个名字喊了多少遍。到后面,极度的恐惧让她双腿发软,无意识流下的泪水糊了满脸,视线变得模糊。
也是她搞错了?这两天的记忆都只是她的幻想,她精神出问题了,其实赵寻林压根没有来过这座岛,是她自己来的。是她自己,来到岛上。是她自己,从最北端走到最南端。是她自己,迎着白日的烈阳,爬上那条土坡,躲在破了一块的红色遮阳布下纳凉。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
徐观鱼哭喊着用力拍了拍脑袋,想把这逃避现实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赵寻林!!!”
天黑透了。
徐观鱼一边在脑海中与不受控制的幻想做着搏斗,一边跌跌撞撞地往蓝黑色的海中走去。
在崩溃的边缘,她被一道不算猛烈的浪潮带倒了。
眼看要脸朝下跌进水中,忽然,一条有力的手臂圈住她的腰身。
徐观鱼没顾得上惊惧,被扛上肩头后,死死抠住那条结实的手臂,哑着嗓子急切地确认道:“赵寻林?”
“嗯。”
他熟悉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宛若天籁。
徐观鱼还担心这一幕是自己情绪过度波动下的幻觉,往自己手上抠了下狠的。
疼痛感足够真实。
走到沙滩后,赵寻林才把她放到地上。
在海里泡了太久,她脚下发飘,不太能站得稳。
赵寻林伸手去扶她,却见她抬起了手臂。
他已经做好了脸部受到她拳头的击打的准备。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等到的不是拳头,而是她圈在他脖颈上的手臂。
和撕心裂肺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