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抬眼,目光扫过弗老爹额头深深的纹路,扫过高广成已经破损的军装,扫过妇人们坚毅的双眸,扫过孩子们灰扑扑的小脸,分心了半刻。
她默默腹诽:我们在那些‘贵人’眼里,估计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他们什么时候,能看见人呢?
这些为了一碗面就能在寒风中等待许久的人。
“智玄师傅,您先尝一碗。”沈昭昭回过神,率先端起一碗,走到智玄面前,又对周围的人道:“剩下的大家排队领,放心,人人有份。”
多亏智玄布施的粟米,要不这堆人也没办法聚集在这里。先给他,自然是情理之中。
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她不敢先吃,若是加了灵香子的面口味更差了,那她这段时间的努力便是付诸东流。先听听别人的说法,她倒是可以心中有个底。
等到所有人都呼啦呼啦吃上了面,沈昭昭终于给自己盛上一碗。她没着急动筷,而是悄悄地观察起了众人的反应。
尝到肉酱面的一刻,智玄、弗老爹和高广成的目光中仿佛燃着一簇簇跳跃的火苗,之前剑拔弩张的对抗再也寻不见,反而变成了思索、享受与……探究?
他们三人那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夹面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神色复杂。
周围的人却是不想许多,领到面后就立刻将脸埋进碗里扒了个干净。
不知道是谁捧着碗,恍惚喃喃道:“这面,怎么能让我眼前有了画面……柳树、村落、溪流、小山……这是哪儿啊?”
听到这句话,沈昭昭的心顿时放进了肚子里。她虽然没有回答,但是她已经知道,那人看到的就是平安村——她做面的时候一直想着的地方。
“这面太好吃了!这十年我都没尝过一顿这么像样的!”
“这酱太有滋味了,根本吃不够。如此比下来,平时我自己做的面简直是比水都淡!”
“我怎么这么想家啊!西域的东西,舌头这么多年还是吃不惯啊~”
“你们靖国,果真遍地都是这般美食?这碗面吃得我,都想去京都看看了。”
即使碗里的面条已经被吃了个精光,许多人还在不停地在汤底里捞着,不肯放过里面剩下的任何一点微小肉粒。甚至有人已经按耐不住,直接端起碗来将汤都喝了个干净。
这碗面融进了沈昭昭家乡的味道。
是灵香子的功劳吗?
沈昭昭正欲用将面送到口中,却又被交谈声打断,筷子悬在了空中,竖尖了耳朵。
那三人好像在谈论她爹。
“这!这味道!这卖相!”弗老爹像是被触发了久远的回忆,动容道:“我之前倒是有位相识的故人,肉酱面做得可是一绝!哎,真是许多年没吃过了……”
高广成不屑一笑,用奇怪的目光打量沈昭昭一眼,喃喃道:“我当是谁……”
他又对弗老爹高喊道:“你们还把他当好人!我们拿他当兄弟,可他倒好,一句话都没留,扔下我们在这边十几年,自己享荣华富贵去了!”
怎么回事?他们难道都认得她爹?
这时,本来离三人很远的林知水破天荒地走来,神色复杂缓缓开口:“高队长说得对,那个沈川,绝不是什么善人!就是他,指使外人来偷我们的蚕!”
看来她人虽然离得远,却一直关注着另外两拨人的动向。
沈昭昭越听越迷糊,东女族里不是没有男人吗?难道他爹不仅混进去过,还偷了人家的蚕?
此时,久未出声的智玄和尚放下碗,释然叹笑:“如此圆融通达的一口,看来沈施主,当年真成了!”
弗老爹目光也热切起来,忙不迭问智玄:“沈兄的夙愿,真实现了?!”
高光成口中冷淡,目光却紧盯着沈昭昭:“你们问沈丫头不就结了,她的身份,还不够回答你吗?”
林知水柳眉倒竖,声音中充满了怒气:“他那么贪财的人,开了天下第一的馆子,不是要乐疯了!”
四道目光如针扎着沈昭昭,期待她这个故人的女儿对无数问题做出回应。
沈昭昭低下头,没有答话,反而安安静静地吃起了自己手里的那碗面。
加不加灵香子,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肉酱面入口,比起从前,不添一分香,不减一分辣。肉酱和面条化在一起,以一种无声的话语在不停流转。
沈昭昭闭眼品味,不自觉点起头来。
这一点点提升,的确难如登天。
这趟西域,她来得不后悔。
原是人在异乡的时候,最知故乡。
她从碗中抬起头:“我爹沈川,他回京都没几年就死了。”
“咔——”
不知谁的碗摔落在地下,瞬间裂成几瓣,溅了一地。
这个消息无异于平地惊雷,听到人不在了,几人脸上顿时满是错愕。
“你们,都是怎么认识我爹的?”沈昭昭幽幽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