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雨依旧在下,只是没那么冷了。
“对不起。”
京极织音趴在野川富江的背上,继浑身湿冷到无法感知温度的麻木时刻,她现在迎来了尴尬多重奏的第二阶段,她开始后悔今晚自己干嘛要做那些蠢事。
不管是对野川同学发脾气,还是因愧疚冒雨要来找他,亦或是明明怕黑却逞能地走进漆黑的公园,只要有一件事没做出行动,她就不会在野川同学面前这么难堪。
亏她还想着要保护人家,结果现在还要他来背,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吧,雨伞太小而且还因为太着急只带了一把伞这是她的问题没有错,但是让野川同学背她似乎有点怪怪的。
“闭嘴,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当时,野川富江的声音冷得能让空气结成冰,京极织音猜测他觉得冷了,不想再浪费时间,于是不敢吭声,爬上了微弯下腰的野川富江的背上。
手和脚都是冰凉一片,反倒感觉不出什么温差,心底里只有还蛮舒服的感慨。
右手打伞的同时,京极织音会盯着伞柄看,看到伞柄上品牌的刻字,飘荡在四周的雨滴,还有野川富江轻浅的呼吸,打在她的手腕上,她似乎看得到皮肤战栗的画面。
她实在是太冷了。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反应过度。
于是当这股寒冷褪去,在逐渐活跃的心底里剩下的便成了异常强烈的尴尬情绪,她到底是在干什么啦,居然让野川富江背自己?!
真是好大的胆子!
浮现在京极织音脑海里的全是那些被洗过脑的同学们的诡异画面,她们高喊着京极的名字,两两配对,一个背着一个,共生似的缠绕着,一声令下,她们便飞虫般移动靠近。
京极织音承认自己的想象力太过丰富,但是她的确是不敢让野川富江劳累半分,那句“对不起”的日常用语背后才是她所要表述的重点,然而这句“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
“你对自己的体重很有自知之明嘛。”
伴随着雨滴落下伞面的声响,野川富江那模糊暧昧的语气让京极织音无法判断这究竟是玩笑话还是真心话。
或许京极织音本来就无法分辨,她本来就不属于那种能在人群中读懂空气的类型,更不要说在这种时刻。
于是她说:
“什么?我真的很重吗?”
真诚之中又有些笨拙。
野川富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说实话,故意挖苦,还是单纯在开玩笑?他甚至在思考,或许是自己不爱运动。
每个回答都很奇怪,他决定不说话。
雨声淅淅沥沥,并不明亮的路灯目送沉默的两人,同时多么不舍似的拖曳着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又拉长。
他们应该庆幸这是一个尚未谢幕的雨夜。
至少京极织音应该庆幸,否则她会发现在更深厚浓重的夜色里,在被雨声淹没的沙地里,那里有一道目光长久地注视着她和他。
这道视线是这样长久,这样固执,凝固着所有情绪和感知,仿佛只有她一个回头,就什么都能给予。
“真讨厌,明明、明明就差一点了。”
那道黑影低声自语,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这场雨能听见,听见他的不甘,听见他的嫉妒,听见他的渴望。
最后野川富江也没能坚持把京极织音背回家,在公寓楼下他的右手就往下松了劲儿,啪叽一声,京极织音很快就像称职的高达搭档一样迅速地顺势跳了下来。
“抱歉我很重吧,到这里就没有下雨了,”京极织音挠挠头,语气闷闷的,“让你背我这么长的路真是不好意思了,现在轮到我背你吧。”
“你真是一点都读不懂气氛!”
野川富江气急败坏地丢下这句话,然后就蹬蹬蹬地上楼了,留下京极织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呆在原地。
这是在说什么啊?
什么气氛?刚刚有什么气氛吗?
京极织音把伞收好,一步一步走上去,然后在家门口看到双手报胸,满脸负气地盯着她的野川富江。
走廊的感应灯最近出了些毛病,时而明亮到刺目时而暗淡至模糊,此刻忽闪忽闪的光线打在野川富江漂亮立挺的五官上,黑曜石般的瞳孔和白雪细腻的肌肤对比强烈,反而更激起某种难以言说的暧昧滤镜,就像是雨夜下在阴暗湿冷的屋檐下诞生的白蛾那般难以窥见。
明明他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京极织音却感到某种由心底上泛的恐惧。
他是怪物。
货真价实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