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聆鳞集仍然热闹非凡,有鳞居民们白天纺锤状的竖瞳会变成圆圆的形状,将色彩鲜艳的虹膜挤压成一圈亮晶晶的圆环,而在远离集市的神殿库房,时不时闪过鎏金色的篝火明亮如白昼。
“我们暂时这样计划,拜托各位在外面接应了。”马洛神色严肃,双手叠在下巴上,说完这句,缓缓站起身。
奥莉和弟弟德拉站在一起,目光交接的时候点点头:“放心吧,武僧和圣武士团都不会允许有人在神殿里冲突,努利奥尔如果真要动手,反而会丧失自己参选主祭的资格。”
“如果这真的是他原本的意愿的话。”马洛仍然心存顾虑,但目前也没有更多选择,做好准备后,便等待明日拜访老主祭了。
众人聚在一起吃过晚饭,收拾停当便各自散开,马洛和卡斯蒂安回小屋过夜,奥莉姐弟正要离开,塞拉斯若有所思地叫住了德拉。
“我有些教团内的事想问,你能留给我一些时间吗?”
德拉和姐姐交换眼神,随即点点头,和他一起走向库房后的小祈祷室。
小祈祷室里有一扇窗,窗前摆着小小的神龛,香烛照亮了其上绘制的金属龙和色彩龙,折射出不同颜色的光辉。德拉站在窗前望向夜空,低头祈祷一句,塞拉斯也将念珠缠绕在掌心,交握双手应和他的祷词。
“所以,有什么需要我解答的吗?”德拉外表看起来比他年轻,但语气里带着年长者平和温暖的意味,让人愿意说出内心的想法。
“这么说有些旧事重提了,但,德拉克西斯,我想知道你们遇到我的那个夜晚,那究竟是怎样的情景?”塞拉斯恳切地抬头。
德拉一贯热切的眼睛冷了些许,他动了动嘴唇,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过了许久,才犹豫问出:“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我梦中一直有刑架之主的启示,你们知道的,我总能看见一道深深的伤口横亘在我故乡的土地上,这么多年过去了,伤口还在那里。”塞拉斯垂下眼睛,须臾,重新提振精神,望向德拉:“我希望你能具体和我说说,在我失去意识被教团发现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情形?”
他察觉到对方明显沉重的眼神,但塞拉斯依然选择定定望着对方,在沉默中再次请求:“德拉克西斯,那时的我究竟是怎样的?”
“塞拉斯·弗斯特,”德拉猛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他的手腕,眼神悲戚,眼泪在微弱的烛光中随着动作轻微晃荡着,“我们不想切开你的伤口,也请求你不要扯开它,好吗?”
“我想走出它,我想愈合伤口。”
“求你不要,塞拉斯,我很认真,这关乎你……关乎我们。”
“德拉克西斯,我们不应该治愈一切苦痛吗?”
“那我们就应该以制造更多苦痛为前提吗?塞拉斯,不要再回头看了,那场战争带给人们的只有绝望,你是个虔诚的信徒,你还有未来,还有职责。”
塞拉斯明白对方无论如何不会开口了,他们相对无言了许久,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宣告自己让步。
德拉轻轻搭在他肩头:“无论如何,教团的兄弟们是希望你不再为过去痛苦的,为此我们会献出自己的一切,就像你对待所有伤患……对待那个魔裔一样。”
“你怎么……”塞拉斯瞪大眼睛。
“怎么知道的?”德拉微笑着,“你不知道他在看着你吗,你的所作所为绝不是没有回音的,我不知道他正在怎样的泥潭中挣扎,但我知道,他至少已经看见你伸出的帮助之手了。”
塞拉斯不知应当怎么回应,他将目光放在别处,嘴唇将笑不笑,手指攥紧又松开。他有些茫然,阿德里安接纳自己的帮助了吗,他凭着自己一腔热情以狂信徒的姿态挤进对方的世界,那接下来他应当怎么面对?
他如果只是因为神的启示靠近了对方,那他想在阿德里安身上看到什么,想得到什么呢?
德拉看他似乎陷入了思索,轻声说了句晚安,松开搭在他肩头的手。走出小祈祷室门口时,侧头向门边倚靠的红发魔裔露出一个微笑。
阿德里安始终保持闭目养神的姿态,仿佛没看见他的神色,只等德拉彻底离开营地,忽然站直身子,走进了小祈祷室。
塞拉斯坐在唯一的石凳上,木质念珠被他捻得时不时发出轻响,似乎是没注意到阿德里安进来。不过本来,就算穿着白色衬衣,阿德里安行动起来也有如鬼魅,无声无息,不引人注意。
所以他意识到这件事时,阿德里安已经并排坐在了他身边。
看起来对方一如既往选择了沉默,于是塞拉斯主动开口:“我什么也没问出来,教团并不喜欢回忆过去的痛苦,但我不能指责他们,我们都不愿意再次揭开伤疤。”
“回忆这些事还会让你难过,对吗?”阿德里安侧身望向他。
“对,但疗伤本就要剔骨除疮,我——阿德里安?”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推倒在石凳上,脑袋顶在阿德里安手背,因此没有直接撞上僵硬的石板。他怔愣一瞬,望着对方稍显深粉的皮肤在弱光下显得红润,更衬托出五官、浅色的清澈的金色眼睛,和深色的艳丽的嘴唇。
如此美丽的邪魔,正如他们初次遇见的那个晚上,他一寸寸抚过那蛰伏骨刺的皮肤,在滚烫的空气中呼吸犹如溺水。阿德里安的眼睛如夜半无人的篝火火焰,炽热明亮,边缘勾勒出一圈温暖的橘红色……
橘红色?
塞拉斯猛地吸了口气,抓住已经解开自己腰带的那只手,眼神恢复清明,甚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为什么?”
“这样可以让你忘记难过,”阿德里安自然不怵他的力量,那只手轻而易举地挣脱桎梏,熟练地手指一勾,挑开扣到第一颗的衣领扣子。“我不想看见你难过。”
“我问你为什么要对我用这个能力!”塞拉斯羞恼,不,他愤怒了,婴儿蓝的眼睛里却受伤一般真真切切地悲哀着。
这句话似乎难到了阿德里安,他手上动作一顿,仍然跨在对方身上,脸上露出了无法理解的神情。
“如果不用,要怎么做这件事?”
他无论何时都坚冰一块的眼睛里露出无所适从的疑惑,似乎终于来到了他无法掌握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