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或忐忑或翘首以盼的心情中,新主祭的交接仪式还是到来了。
聆鳞集没有很大的排场,不过这天商贩们都没有出摊,家家户户提前关上门,都聚集在神殿前坐落着金龙雕像的广场上,共同见证家园的新话事人。
直到修士吹响仪式开始的号角,马洛依然没有回来,冒险者们提前一天商量好了对策,此刻分散在镇民组成的人群中,相互交换眼神,沉着应对。
站在台阶顶端神殿门口的托尔姆和奥瑞维克斯也听到了号角声,奥莉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番,向托尔姆摇了摇头:他没回来。
老主祭点点头,朝走来的努利奥尔做了个手势:“按照传统,孩子,我要告诉你一些主祭需要知道的事情,跟我来吧。”
两任主祭一前一后走进后殿的院长室,托尔姆没有多少私人物品,这里整理过后看起来也没什么区别,努利奥尔环视一圈,站定在桌前。
“你常常在外传教,如今接手了主祭位置,也应当更了解这里一些。”托尔姆走到其中一个书架前,挑了三四本有些厚度的账册。“财务和商贸由奥莉掌管,神殿修缮和维护有镇上的工匠公会,修士起居由总务修士塞巴斯蒂安管理,聆鳞集的人口和日常事务由执政官管理,每五年全体镇民自己选出……”
“您要拖着我在这里整理三年来的账册吗?”
托尔姆顿了顿,回过头来,对上努利奥尔略带讥讽的眼睛。
半卓尔干瘦的手指抚过桌上的地图,绕着群山摇篮中的聆鳞集描摹一圈,他语气平淡:“您用了一生时间,把主祭的权力下放给各个不同的人,主祭现在只需要每日过目一下结果,签签字,露露脸就好了,不是吗?”
“在这方面,你理解的不错。”托尔姆不动声色。
“行了,我们别浪费时间了,我知道历任主祭都和金龙有联系,你们知道它在哪里,现在我是下一任主祭,程序正义上我已经赢了,我得到了过半人数的支持;而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你也没得选。”
“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保证……”
“照顾好聆鳞集?”努利奥尔抢了他的话,“你都铺好路了,这地方就算没有主祭也能正常运转,比起担心我未来会不会毁掉这里,不如担心现在。”
托尔姆目光炯炯,和努利奥尔无声地眼神较量片刻,他察觉到对方身上蠢蠢欲动的力量,在鳞片选择努利奥尔之前他就注意到了,作为龙神的主祭,任何与巨龙有关的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所以现在不是强硬到底的好时候:“好,你想知道什么?”
“金龙。”努利奥尔走近几步,“巨龙喜欢变成类人生物的样子混在社会里,我猜这就是你们保持联系的方式,所以你要告诉我,谁是金龙?”
托尔姆扫视过院长室的大门,不知何时上面已经出现了秘法锁和静音术的魔法痕迹,不一定是努利奥尔,也许是他的追随者,也许是自己的守卫,但无论是谁出自什么心思,现在都成功地将两人逼在一处。
他退无可退,最终叹了口气,整个人宛如枯木:“……是,没错。”
“金龙,‘鎏金之途’索拉斯特拉斯(Solastrasz the Gilded Path),他在人间的名字正是马洛·克里斯托弗。”
努利奥尔深沉的紫色眼睛中,瞳孔兴奋而不自然地收缩一瞬,他后退几步,靠在书架上,忽然狂笑起来。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索拉斯特拉斯,这个该死的老东西,他今天没有出席,是不是吓得滚回自己老巢了,嗯?”努利奥尔直起身,几本书册被他撞落,他目光直勾勾盯着托尔姆。
“带我去找他!”
托尔姆站在原地没有挪步,努利奥尔双手如同爪子在自己身上搜寻一番,掏出了那枚青铜龙鳞:“带我过去,没有这个钥匙,他反正也打不开那扇门——”
他忽然一顿,黑色的瞳孔收缩成细细一条,远超半卓尔应该有的弧度,紫色的虹膜让他看起来如同妖异。
“你调包了?”
托尔姆闭上眼睛。
努利奥尔抓着那枚龙鳞,几步跨向老主祭,手指几乎要戳进托尔姆的眼睛:“人类,你怎么可能伪造龙鳞?”
托尔姆挺直脊背,他看向对方的眼神不再平和慈爱:“我们不会伪造巨龙的信物,但如果我们需要成功地这么做,只能说明我们足够谦卑。”
“谦卑!你怎么好意思说这个词!”努利奥尔震怒,他用力拽起托尔姆的祭司袍衣领,又狠狠将他摔出去,阴森地俯视着倒在巨大木桌上的老主祭。
他的瞳孔尖细如蛇,说话间嘶嘶吸气,颧骨逐渐顶出皮肤,漆黑哑光的鳞片浮现在他脸颊和脖颈。
“你竟敢对我傲慢,我要让你们看看这份傲慢的代价!”
神殿外,人群依然浸润在温吞吞的噪声里,龙语谈论的话题离不开新老主祭,守旧派和革新派各自划分阵营,谁也不想挨着谁,只等着交接完成,迎接他们新的话事人。
阿尔芒努力支起耳朵去听龙裔们的口语,忽然被人从后碰了碰肩膀,他没来由地毛骨悚然一瞬,意识到这人竟然是阿德里安。
同行许久,他还是不习惯对方森冷的气场,但已经能极快恢复镇定,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来找自己,于是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帮我个忙,反写伪装术术式,大范围,这里有人不对劲。”阿德里安低下头和他耳语,眼睛却始终望着努利奥尔的追随者们。
阿尔芒只感觉到周围有法术波动,不过考虑到聆鳞集有很多施法者和术士,并没有放在心上,经他要求,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躲在他斗篷后面摊开法典,反写术式的速度几乎和正写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