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增田教授站在樱井翔旁边,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今天我们请翔君来做关于政策提言的写作方法分享,大家认真听。”
樱井翔站在讲台上,单手扶着讲台边缘,姿态自然而从容。他没有做多余的开场白,第一句话就直接切入正题。
“谢谢增田教授能给我这个机会,能让我站在这里分享一些我的拙见。各位同学,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不是怎么写一篇‘好看’的提言,而是怎么写一篇‘有用’的提言。”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极其清楚。教室里安静了下来,连平时坐在后排喜欢小声聊天的几个男生也停止了交谈。
汐织原本握笔准备记录,结果在他开口时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她意识到,此刻他要讲述的恰好是她那篇报道的核心问题——问题意识。
“写提言的第一步,不是想‘我要写什么’,而是问自己‘我看到的问题是什么’。”樱井翔翻开讲义的扉页,上面没有印任何文字,只有手写的几个关键词。他抬眼看向台下的学生,目光沉稳而专注。“如果没有明确的问题意识,再漂亮的文字也只是空壳。”
“我写那篇奖学金提案的起点,是因为偶然间读到的一份调查报道。”他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经过前排时似乎不经意地停滞了一瞬,“那篇报道的作者用大量事实指出了制度中存在的漏洞,它让我意识到,原来我们身边的制度有这么多看不见的裂缝。而我的提案,只是在试图为那些裂缝找到填补的方法。”
他顿了顿没立刻继续,此刻教室里安静得甚至能听见窗外银杏叶落下的声音。
然后汐织听见他继续说:“所以,好的提言永远始于一个好问题。而好的问题,往往来自对现实的观察和不妥协的追问。”
汐织的手指停在笔记本边缘,心跳声仿佛在耳膜里被逐渐放大了,扑通扑通,一声声变得清晰。由香里在旁边装模作样地又翻了一页书,但汐织知道到她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文字上。
樱井翔在讲台上继续说着关于如何建立逻辑框架、如何收集论据、如何预判反对意见并提前回应。他将每一点都配着实际案例做了演示,有些来自他自己的提案,有些来自他实习时接触到的真实事件。他的讲述方式有一种奇特的魅力,没有激情澎湃的演说,只是从容的娓娓道来,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下去。
四十五分钟过得很快。
当增田教授宣布进入提问环节时,教室里先是静了几秒,然后几只手同时举了起来。有人问政策提言和学术论文的区别,有人问如何处理数据不足的情况,有人问如何在保持中立的同时表达立场。
樱井翔一一回答,每次听完问题他总会先轻轻点一下头,确认自己理解了对方的意图后再开口。回答的内容逻辑链条清晰,即使面对一些明显刁钻的问题,他也从不慌乱,最多只是停顿一两秒,然后以不变的节奏继续。
汐织没有举手。事实上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关于提案的结构设计、关于他对制度改革的看法,以及关于那天他们在居酒屋走廊里的对话,但这些问题好像都不适合在课堂上问。
提问环节结束后,增田教授做了简短的总结,然后宣布下课。
教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往外走,有人围上去找樱井翔继续提问。几个一年级的女生围住了他,手里拿着他那份提案的剪报请他签名。他笑了笑,动作自然没有半点不耐烦,握着笔也都一一签了。
汐织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樱井翔还在和几个学生说话,他站在讲台旁,藏青色的针织衫在秋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润。
就在她回头的那个瞬间,他也恰好抬起眼。
四目相对。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极小,小到如果不是她的注意力此刻集中在他身上,根本不会注意到。
汐织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秋风穿堂而过,带着银杏叶微苦的清香。她把包带往上拉了拉,快步走向下一个教室的方向,脑海里却想着刚才那个不到一秒的对视。
由香里从后面追上来,和她并肩走了一段,什么也没说。直到快到下一节课的教室门口,她才开口:“汐织。”
“嗯?”汐织帮由香里理了理因为走太快而滑上去的后领。
“那位樱井学长,”由香里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汐织,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认真分析的模样,“讲课的时候往我们这一排看了三次。”
汐织愣了一下:“什么?”
“第一次是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扫过全场,在我们这边停了大概两秒。第二次是他讲到‘问题意识’那段的时候,他的视线又落在了我们这排,这次更久一些。”由香里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第三次是下课的时候,他站在讲台旁和学生说话,但目光一直在往我们这边飘。”
汐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由香里满意地看着她仿佛被自己的推理震震撼住的表情,继续自信分析:“看一次可能是巧合,看两次可能是习惯,但看三次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认真地看着汐织说:“他的视线焦点一直在我们这一排,而且他在意的点很单一,我推测,他很可能认识我们这排里的某个人。”
汐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由香里故意拖长了语调,“你自己想吧。”
汐织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由香里,你什么时候成大侦探了?”
“我什么时候都是。”由香里唇角一扬,语气轻快地说,“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业务要委托我调查一下?你的专属私家侦探由香里随时待命,而且收费很便宜的哦,请我吃一顿食堂的咖喱饭就行。”
“上个月你才吃过我请的咖喱饭。”汐织看着她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这可是友情价。”由香里摸了摸被汐织戳过的地方,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她收起了笑容,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汐织,你要小心点。”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又似乎是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由香里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汐织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我不是说那个人有什么不好的意思,相反,我觉得他挺厉害的。能写出那种提案的人,脑子肯定不笨。但正因为他这么厉害,你跟他扯上关系,万一哪天被卷进什么麻烦事就不好了。”由香里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落叶,“两个聪明人搅在一起,事情往往会变得很复杂。”
汐织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你受伤。”由香里迅速小声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不过我知道你这人不在乎那些,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所以其他的我也不说了,你自己注意点就行。”
由香里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好了不说了,再不去下一节课又要迟到了。田中老师点名的时候可不会管你是不是被我的推理耽误了。”
汐织看着她快步走向教室的背影,忍不住轻笑一声。
由香里回头看她还站着,又跑回来拽住她的手腕往教室里拉:“快点快点!待会迟到了又要被田中老师罚站了,那种事我可不想经历。”
“那你上次和我一起站是?”
“我那是自愿的!不一样!”
……
距离那节分享课过去不到一周,图书馆的座位已经开始随着学期的展开逐渐变得难抢了。
抢不到图书馆的位置,汐织便坐在学生食堂咖啡店里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关于行政程序法的专业书,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右手握着笔,正在笔记本上誊抄一条重要的判例摘要。她坐姿端正,握笔的指尖修长干净,偶尔停下思考时,会用笔尾轻轻抵住下唇,眼神落在窗外某处,像是把思绪也一并搁在了那里。
窗外的银杏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只有几片还顽强地挂在枝头,在风里微微晃动。这个时间人不多,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深色的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分外清晰。咖啡店角落里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反而给这个空间添了几分慵懒的氛围。
汐织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感觉到有人走近。她抬起头,先看到的是一件深色毛呢连帽牛角扣大衣,然后是浅灰色针织围巾,再往上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樱井翔站在她桌前,手里什么都没有拿,左脸比平时微微肿了一点。弧度并不明显,但在她这种习惯了观察细节的人眼里,这一点变化就已经足够引起注意。
“澄宫学妹。”他说,声音比上次在讲台上听到的低了一些,尾音有一种因为腮部不适而发出的轻微含糊感。
汐织把笔放下,和来人打招呼:“樱井学长。”
她并不意外樱井翔会知道她的名字,就像樱井翔也不意外汐织知道他一样。
樱井翔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把椅子拉开一些,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把围巾松了松,目光落在她面前那本摊开的行政程序法上停了一瞬。
“那天在居酒屋走廊里,我们都太匆忙了。”他开口,语气比在讲台上随意了许多,但并不轻浮,“后来我想,应该问问你是哪个学部的。”
汐织眉梢轻挑,像是诧异他居然还记得那天的事:“学长记忆真好,不如说,那天承蒙关照了。”
“我才是。”樱井翔面上浮起一抹浅笑,朝汐织轻点了下头,抬首时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脸,又很快移开。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张脸柔和了不少,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感。
“不过你那天说的电车上的鸽子,我回去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那是什么比喻。”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一般,樱井翔带着几分打趣说道。他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没关系,想不明白正常,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我当时为什么会说那句话。”汐织指尖轻轻蜷了蜷,微微垂眸。她不太擅长在这种时候接住别人的玩笑,于是习惯性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咖啡杯。
两个人之间浮起一小段安静的空白,彼此都在适应对方说话的节奏。食堂咖啡店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收音机里的爵士乐换了下一首,萨克斯风慵懒地缠绕在空气里。
“学长的脸怎么了?”汐织不自在地攥了攥手指,准备找点什么话题打破沉默。她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在他的左脸上停了一下。
樱井翔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左腮,“啊这个,智齿最近有点发炎,肿了。”
“拔了吗?”
“还没,我预约了下周。”
“早点拔比较好。”见樱井翔刚刚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微微蹙一下眉,想来大概是牵动了发炎的牙龈。汐织想起自己去年拔智齿的经历,那种整夜整夜睡不着还半边头像被锤子敲的感觉,便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拖太久会更痛。”
“嗯。”樱井翔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斟酌该从哪里说起。片刻后他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其实今天找学妹,是有件事想和你探讨一下。”
汐织心里微微一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关于之前奖学金透明度的那篇报道,不知道学妹有没有读过。”樱井翔的声音低了一些,本就清沉的嗓音更添了几分磁性,微微的颗粒感敲击在汐织的耳畔,似有若无的痒意萦绕在耳朵尖。
对面人漂亮修长的手将从咖啡厅顺的那份校报放在桌上,翻到内页,上面正是汐织那篇报道的剪报,“报道里提到的几个建议,像是公开审批标准、设立申诉渠道、引入第三方审计这些,逻辑很完整,数据也很扎实。但有一个问题我想不明白,这样做的预算来源在哪。”
樱井翔说到这里,话音微顿,似乎在观察对面人的反应。“报道里提的那些建议都需要成本,公开材料需要人力整理,设立申诉通道需要固定的办公场所和人员配置。要知道这些都不是小数目,不知道……计划打算从哪拿这笔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忽闪的大眼睛很亮,但并不是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沉静的探寻。他在等她的答案,又像是在透过这个问题确认什么别的东西。
汐织听完,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弧度。她并不意外眼前这人能在一堆令人头疼的问题里,精准地挑出最容易被忽略却又最关键的那一个。
“学长应该有印象,”汐织说,“学生会每年会有一笔未分配的预留资金计入年度经费,大概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的样子,具体比例依学年而定。”
她合上笔记本,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语气平静而笃定:“我查了一下过去三年的经费分配表,这笔钱每年都有结余,不出意外的话,这笔金额足以支撑这个项目至少两期的运营。如果第一期的数据能证明申诉通道的实际利用率超过百分之二十,后续就可以向校方申请专项拨款。”
汐织每说一句,樱井翔的眉毛就抬高一点。等汐织说完,樱井翔没有立即出声,他停了两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了光彩,“居然连学生会的经费分配表都翻过了啊。”
“既然决定要查了,那就要查到底,不是吗?”对汐织来说,追根究底找出所有证据,排除所有可疑性,根本不是额外的工作,而是理所当然。
樱井翔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炫耀或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平静。或许这份笃定自己绝对会成功的自信,便是她的底气。
这让樱井翔想起增田教授经常说的那句话:经济学不是研究数字的学问,是研究勇气的学问。
澄宫汐织,大概天生就带着这种勇气。
“所以那篇报道,”樱井翔的语气忽然轻了一些,如释重负般,“果然是你写的。”
这甚至不能算是一个问题,汐织看着他,没有否认。
“学长什么时候开始猜到的?”
“读第一遍的时候觉得文字很特别。”樱井翔笑着开口,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后来在居酒屋第一次碰见你,你说你是今年的新生。回去之后我把那篇报道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作者的思维方式和你很像。”
他在斟酌用词,不想说得太直白,却又忍不住想让她明白。
樱井翔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从容,“今天在食堂看到你笔记本扉页的名字,我想我应该没想错。”
汐织没有接话,只是把面前那杯凉了一半的咖啡端起来抿了一口。味道有些苦涩,但她还是喝了一口。
“澄宫学妹,”樱井翔正色道,这是他第一次在他擅长的领域开口寻求别人帮助,白皙的脖子渐渐也染上薄粉,“我能借用一下你的分配表吗?我在学生会的最后提案里需要这些试算结果数据做支撑,光靠我自己的估算,已经被驳回一次了。”
“可以。”汐织欣然同意,放下咖啡杯,看着他,“给我一个你的联系方式。”
樱井翔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发现没有纸,有些尴尬,这下连耳朵都变得透红。他从小被教导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此刻却连一张纸都拿不出来,指尖握着笔,竟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落。
汐织看了他一眼,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的纸推到了他面前。她的动作很利落,撕纸的边缘呈现一条干净的直线。
樱井翔接过纸,写下自己的邮箱地址。他的字迹偏小偏密,但笔画之间衔接流畅,辨识度很高。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手机号码。
“邮箱和手机都可以。”樱井翔把纸条推回她面前,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指尖,一瞬间,他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汐织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我今晚回去整理,大概要两天。”
“谢谢,不着急的。”樱井翔站起来,把围巾重新系好,“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汐织的笔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后停住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然后才把目光收回到笔记本上。
兀得想起由香里那天不停念叨着的话,汐织轻笑一声。
确实好看,和他的声音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把这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脑海,重新翻开笔记本。
视线扫过时在刚才那张纸条所在的那一页停了片刻。纸条上除了邮箱和手机号,在角落还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她刚才没注意到的:
“虽然还是没能太明白,但电车上的鸽子,或许是指那些在轨道上走来走去却永远不知道终点在哪的人吧。”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玻璃窗微微作响。一片银杏叶从枝头旋落,正好落在窗台上。叶片的脉络清晰可见,像是一张精致的地图,标注着从枝头到地面的每一段旅程。
汐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行小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了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