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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冷艳正义小记者①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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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个声音,把他从那片半透明的液体里捞了出来。

“费用可以用医保卡结算吗?”

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吐得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地方口音,标准得几乎听不出说话人来自何处。

樱井翔的眼皮动了动,这个声音……他记得自己在哪听过的。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隔着候诊区过道,汐织站在前台。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左手握着钱包,右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

她今天没有戴平时那副细框眼镜,眉眼便比在学校里他常见到的那副样子柔和了几分。只是那份旁人一眼便能察觉的沉静气质,让她只是静静站着,四周嘈杂的声响都自觉退开了半步。

樱井翔眨了眨眼,正好看见汐织偏着头在听护士说明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看上去像是遇上了点小麻烦。

“抱歉,”他听见她说,“今天医保卡没带在身上,自费结可以吗?”

“没问题的。您先把复诊的预约确认一下就好。”护士笑着递过一张表格,顺口关心道:“澄宫小姐,上次拔的那颗智齿恢复得怎么样?今天叶尾医生正好有空,可以顺便让医生看一眼。”

“谢谢,那就麻烦了。”

汐织填完表格,走到候诊区的空椅旁坐下。

候诊区不大,几排塑料椅靠墙一字排开,对面是药房的窗口。牙钻尖锐的嗡鸣声从诊室里隐隐约约地传出,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孩童的哭闹。

汐织落的同时刚好侧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那人——浅灰色的毛衣,深色长裤,手里握着一杯护士给的一次性纸杯水,左脸颊贴着冰袋。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额前。最引人注目的,是左颊高高肿起一道不太规则的弧度,把那张原本轮廓分明的脸,衬出几分滑稽的柔和。眼神也要比平时涣散,像是刚睡醒还没彻底清醒。

尽管那人半边脸都肿着,汐织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此刻这个一手冰袋一手纸杯,眼角还残留着因为拔牙而沁出的生理性泪水的青年,和站在讲台上举止从容做分享的那时候,几乎判若两人。

出于礼貌,汐织本来不打算出声打扰。毕竟两个人说到底也不相熟,只是见过几面的交情。况且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多半也不愿被一个才打过几次照面的学妹撞见。

正当汐织准备移开视线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但克制的高跟鞋声。紧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裙的女人,气质优雅,臂弯里挎着一只做工考究的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妆容淡雅得体。

女人走到樱井翔面前,步子忽然放慢了,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俯下身。然后,在候诊区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母亲郑重地双手合十,摆出一副近乎在神社里向神明祈福的肃穆姿态,对着那个靠坐在椅背上,脸颊肿着,神志还没完全回笼正一脸茫然望着她的大儿子,深深鞠了一躬。

“一直以来,都承蒙你的照顾了。”

候诊区霎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躬吸引了过去。柜台后的护士看得目瞪口呆,药房的药师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连推着清洁车的保洁阿姨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汐织清楚地看见樱井翔的肩膀猛得一僵,那双被麻药压得半耷拉的眼皮骤然睁开,眼底是一种近乎惊恐的清醒。在至少半边脸麻木的情况下还能做出“惊恐”这种表情,看来麻药的效果已经开始消退了。

“……母亲大人,这只是在牙科诊所。”

樱井翔的声音因为麻药而有些含糊不清,可语气里那种被迫当众社死的绝望,却清晰得溢于言表。

樱井阳子直起身,脸上没有半分觉得自己不妥的神色,反倒是一脸的困惑与认真:“嗯?可是医生刚才对我说‘家属请签一下字’。我心想,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能替你签字了吧,所以就想着得好好表达一下感谢。”

“那只是拔智齿的同意书,不是那种文件。”

樱井翔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刻意,唯有悄悄漫上耳根的一抹红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哎呀。”樱井阳子故作惊讶地抬手掩住嘴,轻轻笑了。笑容很温柔,一点都不像有意为之,可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逗弄却分明得很,“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当是什么重要的事呢。让我签字的时候语气那么严肃,结果只是拔智齿的同意书啊。”

汐织低下头,用手背抵住了嘴唇,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一下,眼底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她实在没想到这位看上去端庄优雅,仿佛从旧式教养书里走出来的母亲大人,居然会是这样一派天然到叫人措手不及的活泼性子。

——也难怪,她想。

樱井翔无奈地闭了闭眼,转过头,视线越过母亲的肩,落在了对面那个正低头掩着嘴的女生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候诊区里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他微微侧着头,冰袋还贴在脸上,神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认命。而她的眼里还残留着未褪的笑意,像春日里偶然被风拂皱的一池浅浅的水。

那一眼,谁都没先移开。

“……都看见了?”樱井翔开口,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索性躺平的坦然。

汐织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如常,只是嘴角还有一点没能完全收回去的弧度:“嗯,看见了。”

樱井翔沉默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冰袋换到了另一侧脸颊,特意用没肿的那半边对着她,仿佛这样就能保住一点所剩无几的体面:“这位是我母亲。母亲大人,这位是我经济学部的后辈,今年的刚入学的新生,澄宫汐织。”

樱井阳子转过头,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汐织身上。这位母亲的眼睛里,有着看透了许多事却仍对世界保有好奇的明亮。她的视线温和地罩着汐织,嘴角那一抹浅浅的笑出奇地让人放松。

“澄宫小姐,”樱井阳子把这几个字念得很慢,像在舌尖上细细品味着什么,“幸会,我是这孩子的母亲。”

汐织站起来,得体地欠身回礼:“您好。此前承蒙樱井学长在课业上的指点,我受益匪浅。”

她说得大方自然,是晚辈面对长辈时最标准也最不容易出错的社交辞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逾矩,也不生分。

樱井翔瞥了汐织一眼。严格来说他只是在课上做了一次分享,至于她说的“课业上的指点”——如果他们那些没几个字的邮件也算的话。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耳根那一抹尚未完全退去的红,被他悄悄藏进了衣领的阴影里。

樱井阳子余光留意到身旁的大儿子在汐织起身的那一瞬,不着痕迹地把背脊挺直了几分。她心下了然,笑意又深了一层,点头道:“我听小翔提过你写的那篇校园报道。我和他爸爸都读了,都觉得你写得很好,也很勇敢。”

“谢谢您的夸奖。”汐织说话时姿态端正,神情从容得体,找不到一丝拘谨或刻意的痕迹。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面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长辈的夸奖,心里某个角落还是微微触动了一下。

樱井翔一旁安静地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手中冰袋边缘渗出几滴水珠悄悄洇湿了裤腿都未曾察觉。

樱井阳子倒是瞥见了他那化开的冰袋在裤子上晕出的水痕,但她只淡淡看了一眼便转了话头:“小翔,智齿拔完了,饿不饿,要吃点东西吗?刚刚妈妈和护士小姐闲聊,她推荐说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荞麦面店。”

“不用了,”樱井翔站起来,把冰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回公寓歇着就好,您也先回去吧。”

“那好吧。”樱井阳子也不勉强,转身朝电梯走去,经过汐织身前时脚步一顿,朝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亲切,“下次见啦,澄宫小姐。”

“您慢走。”汐织微微欠身。

电梯门在樱井阳子身后合拢,候诊区重新安静下来。只余消毒水的气味和牙钻的嗡鸣声填充着这一小片空旷。

汐织看向樱井翔,他还立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一次性纸杯。脸颊虽然肿着,看起来有点滑稽,可站姿却和方才他的母亲如出一辙,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端正。

“那个,学长,”汐织迟疑了一下,声音比平日轻了些,“你的裤子……好像湿了。”

樱井翔垂眸,看了一眼裤腿那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又抬眼看向她。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牙钻的嗡鸣声忽然停了,候诊区里只剩下墙上一座老旧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像某种不合时宜的替人难堪的倒数。

“谢谢。”他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那种黏糊糊的钝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攒一点勇气,“刚才的事……拜托,请忘掉。”

“不。”这回答几乎没经过大脑,脱口而出的瞬间,汐织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并非有意抬杠,只是看着他明明狼狈到了极点却还倔强地维持着那副“我没事”面孔的样子——

她不想忘。

她想记住这一刻。

记住一个半边脸高高肿着,裤腿洇着一片水渍,因为母亲的鞠躬而露出“随你便吧”表情的二十岁少年最真实的模样。这份不完美的真实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而更让她心口一动的是,这样的一面是在她面前露出的。

樱井翔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那幅度小得像被一阵穿堂风掠过的树叶,又像是忍到极致终于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一声轻叹。

汐织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

“好吧,我努力。”她补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微微发颤的笑意。

汐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郑重可信,但上扬的嘴角和眼底尚未褪尽的柔软,先一步出卖了她。

“……嘛,算了。”

樱井翔摆了摆手,语气里那种刻意的无奈反而更像是一种纵容。

他并没有真觉得被冒犯到非要她失忆的地步,只是那种当众社死的尴尬太过新鲜,让他本能地想说点什么,好打破这片过分的安静。

恰在这时,护士从诊室里探出头来:“澄宫小姐?可以进来了,医生在等您。”

汐织对着樱井翔点了点头,示意她要先走了。走过他的身边时,却又停了一下。

“对了,学长,”她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经费分配表的试算结果之前耽搁了几天,不过我已经整理好了,今晚回去我就发你邮箱。”

麻药的效力消退了大半,虽然左脸的肌肉还是有些不太听使唤,但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在居酒屋走廊里见过的,平静得像湖面一样的眼睛,然后在那汪水面上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尚未褪尽笑意的自己。

“好,我等着。”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末了,又轻轻补了两个字,:“谢谢。”

汐织没有再接话,她微微颔首,推门走进了诊室。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把一室消毒水的气味连同身后的目光一并隔绝在了外面。

樱井翔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手里的纸杯早已被他捏得变了形,杯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脸还在隐隐作痛,麻药的残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迟缓,连嘴角弯下去的那倒弧度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诊室门。白色的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注意事项,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冷白色的光。

直到确认自己什么也再看不到了,他才转过身。

电梯来了,樱井翔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门缓缓合上,镜面般的不锈钢门板反射出他此刻的模样。

左脸不可避免地肿着,头发乱糟糟的,领口也被冰袋蹭得歪斜,左边裤子上那一小片水渍已经洇干,留下一圈淡淡的深色痕迹。

只能说幸好今早出门前有刮过胡子,不然此刻大概会狼狈得更彻底一些。

樱井翔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嘴角无意识地浮起一丝弧度,像水面被风轻轻推了一下,转瞬即逝。

这样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推开诊所的大门,外面的天色是十一月独有的清澈灰蓝。阳光薄而透亮,银杏叶铺了满地,被风卷起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场干燥的金色的雨。风从东京湾的方向穿城而来,比早晨更凉了些,裹着初冬将至的清冽。

樱井翔裹紧外套,又把领子竖起来堪堪遮住左脸的肿胀,然后一头走进了秋天的风里。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单手摸出。那台银灰色的翻盖手机屏幕亮起,是汐织发来的邮件。发送时间显示在三分钟前,大概是她在等候时顺手按下的。

樱井翔盯着屏幕上那行发件人看了两秒,拇指在按键上方悬了悬,最终没有点开。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抬起头,呼出的白气在风里散成薄薄的一团。

说不上为什么,步伐竟比平时轻快了些。

……

那之后,汐织又去复诊了两次。

第二次复诊结束后,她在诊所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五分钟。翻盖手机在膝上摊开着,屏幕上是一封来自编辑部另一位对调查报道感兴趣同僚的未读邮件。

关于奖学金的调查有了新进展,校方公布的初步复核结果确认了审批程序上的几处漏洞,两个学院被挤占的名额重新做了分配。那些本该属于贫困但优秀学生的金额,兜兜转转总算回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这件事的后续跟踪,汐织交接给了那位同僚,此刻她正在给对方回信。指尖在翻盖手机窄小的键盘上利落地敲击,删删改改,最后停在“辛苦你了,有需要随时找我”这一句上,按了发送。

她起身朝诊所外的街道走去。

关于奖学金的风波,在汐织这里好似就这样暂告一个段落。

路边的银杏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空,线条简洁而清晰,像一幅由自然随手勾就的速写。

汐织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街对面有一家小小的荞麦面店,招牌旧得厉害,木质底板上的漆字已经剥落了几处。门帘是一幅深蓝色的棉布,被风从下摆轻轻掀起,露出里面一小截暖黄色的灯光。

汐织在那块斑驳的旧招牌底下站了两秒,风把她的发丝拂到耳后,远处电车驶过的声响隐隐约约地传来。

十一月的阳光温暖而稀薄,照在东京街头川流不息的人群身上。行道树光秃秃的,行人裹着大衣低头赶路,便利店暖融融的光透过玻璃门漫出来,在人行道上铺出小小的一方亮。

一切都看着那么寻常,又那么不寻常。

偶尔,她还是会想起诊所里的那个下午,空气里那一缕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息,少年肿着脸却仍努力维持的镇定,和只属于二十岁笨拙又珍贵的慌乱与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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