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周，蝉鸣把空气烤得发黏，连单词树的叶子都蔫蔫地打着卷。高二二班的课桌上堆满了试卷，林舟却把鱿鱼干藏在《英语语法大全》里，咔嚓声在安静的自习课上格外清晰。吴沐柠用红笔圈完模拟卷上的“灯塔”拼写错误，抬头时正撞见吴薇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嘴角弯得像海平线。

“有个好消息。”吴薇走进来，文件夹在讲台上轻轻一放，惊得林舟差点把鱿鱼干吞下去。她掀开文件夹，露出印着浪花图案的通知，“暑假第一周，咱们去张大爷的渔船上搞‘海边夏令营’——住三天，学撒网、辨海鲜，还要给来塘沽的外国游客当‘一日导游’。”

教室里的抽气声像涨潮，林舟的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真的能住船上？我爸说他那艘‘津渔081’的船舱能睡六个人，还能在甲板上搭帐篷看星星！”他忽然拽住吴沐柠的胳膊，“你当导游时我给你当‘海鲜顾问’，保证游客问什么虾都答得上来！”

于沐晴的红绸带在通知上扫来扫去，绸带末端的铃铛叮铃响：“那我可以教大家编‘船锚结’，系在行李上不会散。上次听障阿姨教我的，说以前渔民都用这个结捆渔网。”她忽然看向吴薇，眼睛亮得像浸了海水，“吴老师，我能把红绸带分给大家吗？就像……就像给每个人系个平安符。”

“当然可以。”吴薇的目光落在于沐晴缠着红绸带的手腕上，那里还留着编结磨出的浅红印子，“不过得先说好，编错了可别哭鼻子——张大爷说，渔民的结都是在浪花里练出来的，错十次才学得会一次。”

王澄柚推了推眼镜，帆布包里的德语词典露出一角：“我查了北海渔民的生活习惯，他们每天会写‘潮汐笔记’，记录涨潮时间和捕获的海鲜。咱们也可以试试，用双语写，既能练德语，又能当夏令营日记。”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已经画好了表格，“比如‘High tide at 6:30’（六点半涨潮），下面可以写‘Krabben sind am aktivsten’（螃蟹最活跃）。”

丁念澄举着相机站起来，镜头对着吴薇：“我要拍组‘渔村十二时辰’，凌晨去码头拍渔民卸货，中午拍海鲜市场的热闹，傍晚拍灯塔的光，半夜……”她忽然卡壳，挠了挠头，“半夜拍什么？”

“拍林舟打呼。”吴沐柠笑着接话，全班哄堂大笑。林舟涨红了脸，抓起鱿鱼干就往她桌上扔，却被吴薇眼疾手快接住。

“半夜可以拍星星。”吴薇把鱿鱼干还给林舟，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敲，“张大爷说夏天的银河低得像要掉进海里，星星能映在浪尖上，比你们丁念澄的相机闪光灯还亮。”她忽然看向吴沐柠，“你当导游的解说词准备好了吗？别到时候又把‘灯塔’说成‘路灯’。”

“才不会！”吴沐柠从书包里掏出解说词手稿，上面贴满了便签，“我把易错的词都标了拼音，比如‘barnacle’（藤壶），旁边写着‘像石头上的小贝壳’。”她指着吴薇用红笔改的地方，“您这里写‘要看着游客的眼睛说，就像在跟朋友聊天’，我记着呢。”

“不光要记着，还得做到。”吴薇翻开她的手稿，指着“大沽口炮台”那段，“上次带你去实地考察时，你说‘这里的炮口对着海，像在守护什么’——这句比课本上的‘建于1860年’动人多了，要放进解说词里。”她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就像你爸当年守着码头，不是为了威风，是为了身后的人能踏实睡觉。”

吴沐柠的指尖在“守护”两个字上轻轻按了按，纸页有点发潮，像被眼泪浸过。她想起去年清明，吴薇带她去给父亲扫墓，说“你爸最骄傲的不是抓了多少坏人，是让码头的孩子能安心长大”。此刻看着手稿上的红笔批注，忽然觉得那些解说词不再是文字，是沉甸甸的故事。

课间时，吴沐柠帮吴薇整理夏令营物资，发现帆布包里的东西像个“百宝袋”：晕车药（林舟晕船）、驱蚊贴（于沐晴招蚊子）、薄荷糖（王澄柚熬夜记笔记会困）、创可贴（怕大家学撒网磨破手），甚至还有包红糖——“女生可能会肚子疼”，吴薇边说边把红糖塞进角落，耳根有点红。

“您连这个都备了？”吴沐柠捏着那包红糖，忽然想起自己来例假时，吴薇总会在她保温杯里放块红糖姜茶，说“比止痛药温和”。

“当老师的，就得是‘移动药箱’。”吴薇笑着把顶宽檐帽扣在她头上，帽檐上绣着只展翅的海鸥，“上次你说海边太阳毒，特意买的，既能挡太阳，举起来还能当导游旗——一举两得。”

帽子里还留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是吴薇常用的洗衣液味道。吴沐柠摸着帽檐的海鸥刺绣，忽然看见帆布包侧袋里露出半截医院预约单，日期是夏令营结束后的周一，项目是“喉镜复查”。

“您的嗓子还没好？”她的声音有点闷，伸手想去够那张单子，却被吴薇轻轻按住手。

“小毛病，”吴薇把预约单往里塞了塞，从包里掏出个小小的玻璃罐，罐子底铺着细沙，埋着颗月牙形的贝壳，“这是去年在大沽口捡的，渔民说把愿望写在纸上塞进罐子里，让海浪带走，就能实现。”她把罐子递给吴沐柠，“来，咱们一人写一个。”

吴沐柠接过罐子，沙子从指缝漏出来，像抓不住的时间。“您的愿望是什么？”她轻声问，指尖缠着帽檐的抽绳，“是希望复查结果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