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根红线缠上眉心的瞬间,触感与前几次截然不同。不是轻柔的试探,像根绷很紧的弦,在她额头深深一触,随即大力收紧!
排风甚至来不及有反应。
眼前骤然被一片刺目的红吞没。
天与地的界限彻底翻转!到处都是红的,风里卷着铁锈和焦臭混杂的气味。是血的味道,浓得怕人。
漫山遍野的残肢断臂,浓稠液体渗入土地,染成鲜红的赤色。
和其他几段画面不同。
排风记得这。
这是她参与的最后一场战役。
当时,宗宝少爷交给她一个任务。假扮作押粮官,实际是带领了支五百人的精锐从翼面包抄辽军。
不知道哪里出的疏漏。
等她领军抵达时,四处都是辽人的响箭。反映过来军中有奸细,消息走漏时,一切已经来不及。
当时的她忙着掩护军人撤退,没注意侧面的突袭。
这画面有些奇异。她看见自己跌进泥里,胸口破了个洞。从前胸到后背,完整地贯穿。一箭毙命,干干净净。
血从那个洞里流出,渗进泥土,一片暗褐。眼还睁着,瞳孔已经散掉了,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子。
很诡异。
排风盯着‘自己’。原来还能看见自己是怎么死的吗?那个洞很大,大到像个娃娃拳头。
……她那时候已经死了吗。
排风摸了摸胸口。
掌心下,砰砰,砰砰,是真实的心跳,试图证明她的存在并不是一场梦。
排风有些闹不明白。到底站在这的自己是场梦,还是,在那睁着眼的才是梦?
战场风起云涌。
胜败在短时间内决出。
打扫战场了。一个辽兵摘走她耳上那对蓝色珠饰,是十五岁时八姐送她的年礼。不值钱,胜在精巧。
士兵在手里掂了掂,揣怀里带走了。
原来人死的时候,最先被拿走的,是枚不值钱的耳环……
画面隐去。
红线没松开,反而缠她更紧,像一尾活蛇圈向她的手腕。下一段画面几乎是紧跟着涌进来的。
是座有些眼熟的水榭。
四面环水,竹帘半卷。
窗外清波宛如静止的琉璃。
而她就悬在水榭正中。肌肤惨白,嘴唇干涸,安静的阖着眼,周身被一团淡蓝柔光覆盖。
有人站在她身侧。
还是刘皓南!
不太像她认识的任一种模样的他。
不是御书房里垂眸批折的皇帝,不是籍田礼后牵着她走过田埂的他,也不是那个被高烧烧的茫然又压抑的人。
他轻轻搂着她。
准确说是搂住那个胸口破了洞的她。
血已经流干了,不会再往外沁。他的手摁在那个破洞上,指缝里全是暗红的东西。他死死盯着她,眼尾扫着病态的艳红,嘴唇却苍白的异常。
那具冰冷的身体当然没回应。
他抵住她的额,说了句什么。然后,解开自己衣襟,没有避讳,没有犹豫,直接伸手进去。
排风站在那,整个人像被摁进云墙里,浓浓的窒息感。
她脸色终于变了!
空气中隐着某种将来不来的雷意。她看见刘皓南左手飞快的起势结印,右手穿过自己胸膛。
轰!
紫蓝双色的闪电劈在窗外——
不需要麻沸散!没有遮挡,也没有匕首!他就那样站着。肩背线条绷得快断裂,汗珠从额角不停滚落,坠在她冰冷失色的颊上。
他闭着眼,嘴唇抿着,呼吸割成短长短长的节奏。
轰!
又是一道紫蓝双色的闪电在窗外游走。
淡金流光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往外探出。
似乎隐隐猜测到了什么。
排风张大眼睛,不敢置信的奔向他,想阻止他的下一步。但她失败了,双手穿过他的影子,像穿过一场大雾,什么也没抓住。
而后。
他取出自己的心脏。
心脏。
还在跳动的心脏。
红得近乎浓稠,悬在他掌心,滴着温润的血。他看了一眼,没有表情,把它朝着空中结出的蓝光送去。
双色闪电接连劈下,都被某种奇异的东西挡在了窗外。团着她的蓝光骤然大盛,将她整个人裹住,也映亮他的脸。
那张俊秀的脸在蓝芒里显得格外苍白,狰狞,压抑,只眼尾映着几点脆弱的红痕。他低下头,快速低语几句。
排风没法听清,尾音是一声极轻的,庄重的‘无上天尊’。
景象开始扭曲。
云海翻腾,水榭褪去。排风被那根红线牵引,无数碎片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