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么望着他。
望向他细长的眼睛,锋利的眉骨,垂落的发丝,手掌下那些隐约的旧痕。
浅黄的光晕从琉璃盏那透进来,薄薄的拢在身形外,像一道会流动的光界。
排风望着他。
望着望着。
有什么从脸上迅捷掉下来,砸在手背,‘啪嗒’!她维持仰望的姿势,第二颗很快又落下,沿着下颌的弧度滑进衣料。
“刘皓南。”
她叫他名字。
声音很轻,甚至发了哑。因为坐在这太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脑子里那些碎片终于慢慢归位。
“……刘皓南。”她念的很慢,好像那几个字发音很难。“你的心脏……现在在哪?”
他没有回答。
风从身侧吹来,把垂落的几缕发丝拂到颊边,他没有伸手拨开。只是望向她。
排风没法去催。她就那么仰着头,看那双眼睛里溢出了太多太多,它们是疲倦,清醒的,无奈,苦涩的,还有一点淡淡的,早就猜到她会出现在这问出这一句的了然。
她该更聪明点的!
那些躺在他身侧的夜夜,她一次都没听过他的心跳。
一次都没!
她枕着他的手臂,贴着他的胸膛,听他的呼吸、他的沉默、偶尔在睡梦间听见的轻叹。却从没听到过那颗本该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怎么会这么笨!
排风攥着手心,指甲深深陷入,借着那点刺痛让自己更清醒。“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早猜到我会发现,猜到我迟早会来这问你!”
他终于出声。
一个字。轻到能被风吹跑,也重到能在耳中引起荆棘雷霆!
“是。”
排风觉得荒谬,一双眼睛怔怔盯着不存在的地方。“所以你一直在等我发现?”
“我没有在等你。”风从他身侧吹过,玄色的袍角被拂起。“我在做我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排风喃喃重复,她笑了一下,眼眶烫的更加彻底。“到底有什么是必须去做的?拿自己的心脏换我的活下来。把我的记忆偷走,把我送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把我的过往随意捏造。”
她咬着后槽牙,那股倔意终于从胸腔里争缚出。“刘皓南!你凭什么认定这是为我好?”
六个问题,每个问题都掷地有声!风从宫道穿过,伴着它们簌簌响了一路。
刘皓南没有立即回答。他站在那截灯影里,直到她的声音被风声带出去很远,才默然开口。
“如果你什么都记得。”他声音平淡,平到像在陈述一件早就被确认过无数次,尘埃落定的事实。“如果你带着那些记忆活下来,今后你还会觉得开心吗。”
排风张了张唇。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水面的石子。正好卡她胸腔里,她张着嘴,呼吸丢失一拍。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他的问题!
风吹的灯盏摇晃。
两人的影子却从头到尾不曾摇晃。
“你做这么多,就是怕我以后不会开心?”排风觉得荒谬透顶,也心酸透顶。因为眼前人的想法。“就算如此,也不代表你有权力替我决定!更不该拿出自己的……甚至你连问都没问过我!”
“该怎么问。”
他看向她。夜色把那双深静的眸衬的更沉,宛如一池看不见底的渊。
“如果你能选择。你会甘愿留在那场战事里,选择死。”他平铺直叙地说。“你的答案我早就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你该怎么站在这问这个问题?我不会让你死。就算你拒绝,我也不会。”
那一瞬。
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从高处跌下,撞进她的灵魂里,明明不重,却让排风整个人都摇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