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比了比,嘴角微翘:“就这么点大。”
霍铃七喉咙发涩:“那剑骨呢?”
随海生摇头。
“剑骨早已失传。”
他抬手,抓起一把黄沙,任它从指缝间缓缓漏下。
“真正的剑骨,很多年前便埋没在泥沙之中了。后来世人找不到,便开始造谣,开始争抢,开始把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当成盛放天命的容器。乱世里,死人不够他们争,活人也不够。”
霍铃七站在原地,胸口像有一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无声断开。
她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原来她不是前虞遗孤。
她身上没有剑骨,她的武功,她的剑术,一切都是属于她的。她只是霍铃七。
只是乱世里被师父捡回去的孤女,是那个冬天里缩在破被子中,和师兄抢最后一口热汤的小阿七。
那些压在她身上的称呼,那些追在她身后的刀光,那些让她辗转难眠的猜疑与仇恨,竟都只是旁人用贪欲和恐惧织出来的一张网。
而她在网里挣扎、痛苦,辗转难眠,自我怀疑。
霍铃七低下头,眼泪砸进沙里,很快消失不见。
随海生抬了抬手,像是想摸摸她的头。可那只布满旧伤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又慢慢放了下去。
“阿七。”他说,“我不是个好师父。”
霍铃七摇了摇头。
她抬手擦掉眼泪,声音仍哑,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你是。”
随海生看着她。
霍铃七抬起眼,眼底还有泪光,却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被迷雾困住。
“至少你告诉我,我只是我。”
这一句话说出口,她像是终于从一场困死自己的梦魇里醒来。
她拉紧胸前的包袱,里面的骨头还泛着温热,紧贴着胸口,一家人好歹是在一起了。
“还有师兄,他死的委屈,应该也想听听这个原因。”霍铃七哑着声音,柔软的胎发在冷风中凌乱,眼泪,鼻涕糊作了一团,“绿松青石,竹海云涛,自此让阿七带着你去看看吧,也充作偿还。你失了一只手,我就做你一只手,你走不了路,我就处处带着你。”
她哽咽着。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是这一切本来就是假的。
风仍旧在吹,沙仍旧在落,地月潭仍旧深不可测,风雨堂仍在暗处窥伺,孟璃观身上的毒也还没有解。可霍铃七胸口那块压了太久的巨石,终究松动了一角。
她回头望向破帐。
“阿七。”随海生蹙眉道,“师父不在,齐云门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日在井底他们并没有说明,彼时霍铃七心中有惊喜有委屈,有芥蒂,说话只是欲言难止。可他看得出来,出走的这数年,在当初的小姑娘身上发生了许多。
他絮絮道:“师父是这世上最懂你的人,你与师兄身上发生了什么?还有你的同伴,一路上经历了什么,若你想说尽可告诉师父。”
“我躲起来太久了,教你两小个替我收拾烂摊子,总是许多错在身。”随海生扯出一个笑。
霍铃七背过身,沙雾遮住泪眼朦胧的瞳孔,深吸一口气,而后道:“师父,我内心惶恐。”
“我惶恐——”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我一身的武功,我的功法剑术皆是拜身上剑骨所赐,我惶恐所有真心靠近的人都带着贪婪的假意,我惶恐我只是一副由骨架支撑的,毫无灵魂的血肉。”
“我惶恐,我不是霍铃七。”
她道。
风雨堂不曾让她恐惧,伽兰岛也不曾,一句轻飘飘的“身负剑骨”却足以让她却步。
随海生盯着她,携剑背刀,孑然一身,孤零零地来,又孤零零地走这么一趟。
他鼻尖一酸,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们都是。”
“你擅长武功,足以护佑齐云门,你师兄心细如发,又可辅助你。所以师父将齐云门留给你们,想着终此一生,尽头再见,我胡子拉碴,浑身狼狈,还当你认不出来我。”
他眨了眨眼,眼泪扑簌簌落下。
自衿自傲了一辈子,总以为自己妥帖了一切,可是总差那么一点。
随海生深吸了一口气,终是拍了拍霍铃七的肩膀,想着她小时候捧着竹剑,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
“风雨堂的事情交给师父,师父是大人,你回去罢?这回可原谅师父了?”
霍铃七闻言一顿。
师父停在她肩头的手掌,温温的,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