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上门的生意,闻可然说什么也不可能轻易放过。
倒不是什么救人心切。
只是,这男人怎么把她往越来越疑似杀人越货的好去处带啊?
“那个......”闻可然放慢了快轮出残影的双腿,忍不住开口问,“还有多久到?”
男人步履匆匆,要不是发现闻可然跟不上自己,速度要比现在快多了。此刻他听见背后带着怀疑和害怕的声音响起,眉头一皱,毫无光亮的眼眸闪过一丝冷意。
“没错,我来自地下,如果你不想跟我去救人,现在就可以回头。”
沙哑的嗓子没有任何情绪,但闻可然不知为何,听出了一丝委屈?
她微微外头,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又把黑色兜帽带上,只露出下半张脸,气质阴暗,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简直和委屈这种小可怜情绪没有半分关联。
不过之所以会冒出这种想法,倒不是她圣母心,性缘脑什么的,而是刚才见他兜帽下的长相,实在觉得太过反差,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
“人我是想救的,只是走得有点累了,所以问问还有多远。”闻可然开口解释,不敢问对方说的“来自地下”是什么意思,怕暴露自己的“无知”。好在听对方的意思,真是有人等着她救,而不是挖了个陷阱等着她跳。
“快到了,如果你走不动了,我可以背你。”男人表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马蹲下,向闻可然暴露了自身最没有防备以及清瘦的后背。
诚意十足。
闻可然低头摆手:“不用,我走得动,我们快走吧!”
男人见她拒绝,仍旧没有起身,而是很固执地坚持:“我背你。”
闻可然一愣,算是看出来了,对方是嫌弃她走路速度太慢,耽误时间,这才要背她。
“不用。”这是有多看不起她,她可以走,而且可以走得很快!再说,在她看来,背人可是比公主抱还暧昧的动作,他背她根本不合适!
拒绝了别人,闻可然也担心自己真耽误了时间,原地小跑起来:“带路!”
男人站起来,瞥了眼闻可然,没有废话,加快了速度走在前面。
闻可然跑了起来。
七拐八拐下,人很容易就失去了方向。
随着越往远离市区的方向走,霓虹灯越来越少,天几乎是看不见的黑,好在穿过巷道矮墙,地势开阔起来,几乎没有什么障碍,盲走也不会轻易摔倒,只是脚下的泥泞越来越深,让人比较吃力。
闻可然体力废物,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只是咬牙在坚持。似乎察觉到她的力不可支,男人伸出一只消瘦的大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协助前行。
“谢谢。”微弱的感谢从喉咙挤出,轻轻散在了黑夜。
一开始不应该就用尽全力跑。
失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耐力。
有了男人的借力,闻可然这才有余力去关注其他,虽然看不清晰四周,但能感觉到他们是在往下走。这是一个很长的斜坡,安静,没有风声,像是进了一个巨大的坟墓。
走了大概四五分钟,一股沉重浑浊,无法言说的味道猛地灌进鼻腔,闻可然下意识后退,有种继续走下去,她会被臭死在这个鬼地方的预感。
只是吸一口,就好像中了毒,脑子昏昏沉沉,喉咙和鼻腔发痒发痛,胃部还传来恶心想吐的不适。
“怎么?”察觉到闻可然的动作,男人低沉嘶哑的声音在黑夜响起,反手一把死死握住她的手臂,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闻可然缓了一下,轻轻摇了下头:“没什么。”
太臭了,光是说这三个字,呼吸吐纳间,她就觉得自己已经不干净了。
不是裸露在外的衣服、皮肤、头发不干净,而是内脏、血液、灵魂都腐臭肮脏了。
她不敢多说,也不敢再表现出厌恶,男人明显注意到她刚才的表现,已经心生不满和警惕了。
早知道如此,她就不该跟来。
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闻可然一言不发地被男人拽着往前走。准确地说,是往地底走。
越往下,那股味道越烈。腐臭、排泄物、潮湿的霉,层层叠在一起,闷在不流通的空气里发酵,浓稠得几乎能攥出水来。
闻可然胃里一阵痉挛,却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不知煎熬了多久,路开始变得平缓,黑暗中出现了微弱的光亮。
随着光亮逐渐靠近,交谈声和脚步声也窸窸窣窣传进耳朵。紧接着,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人们映入眼帘。
尸体瞪着一双双凹陷的眼睛看着突然走进来的两人。
闻可然被渗得鸡皮疙瘩的冒了起来。
这是平民窟还是地狱?
脑中还没得出结论,闻可然的注意力却被洞中的景色摄住。
她抬头,望着大自然鬼斧神刀的空旷溶洞一时失神。
穹顶不是天空,而是时间凝结成的巨大骨刺,一根根悬挂在人们头顶,像某种远古生物的獠牙,无言地俯视着擅自进入它腹腔并且定居的众人。
火把点燃了整个溶洞。
火红色的光芒映照在奇形怪状的钟乳石上,洞壁上恰好倒映出一有着狰狞脑袋和庞硕身体的怪物身影。有的人们,正虔诚地跪在那道影子上,安静像是死去,不知道在与怪物做着什么交易。
“影子,你回来了。”
突然,一道苍老的女声骤然从背后幽幽响起,那声音,像地狱爬上来索命的恶鬼,闻可然头皮发麻,一个转身,看向来人。
老人眼睛浑浊,泛白的瞳孔死死盯着闻可然,褶皱的皮肤耷拉着,一张嘴没有牙齿,随着胸膛的起伏,无意识张开的嘴吐出难以言喻的腥臭,这是内脏腐败的味道。
幸好空气本就浑浊刺鼻,闻可然的嗅觉早已被摧残到罢工,不然她根本就忍不住,直接当面干呕出来。
“疯婆,人我带来了,我现在就带她去治疗小霜。”影子耐着性子点点头,随即不等老人回复,拉着闻可然就往溶洞深处走。
疯婆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张开嘴想说,却只发出“嗬嗬嗬”的怪声,迈开步想追,可惜身体不听使唤。
人一着急,呼吸就急促起来,年纪大了,根本受不了这么激动的情绪变化,只见疯婆白眼一翻,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都说老人经不起摔,这一摔,怕是再也起不来。然而,残忍的一幕没有发生,一个瘦小的女人突然出现,及时扶住了疯婆。
倒在女人怀里,短暂失去意识的疯婆猛地睁开眼睛,像是打了鸡血般,以最快的速度龟速前进!
女人站在原地,无奈摇头:“疯婆又犯病了这是。”
“管她犯不犯病,你个女人就不该多管闲事!摔死了更好!”路过的男人呸了一声,麻木的眼神中闪过恶毒。
女人斜了一眼男人,苍白的唇吐出一个字:“滚。”
男人本想发怒,可目光在扫到女人衣服上挂着的数字胸牌后,顿时偃旗息鼓,灰溜溜地跑了。
溶洞并非完全平坦。
闻可然跟着影子爬上快呈90度的险峭楼梯,岔路口颇多,左转右转,回头一望,底下全貌纳入眼底。地面,微弱的火光下,上百人蹲缩于一隅,大多数一动不动,仿佛和溶洞融为一体,分不清是否还活着,只有少数人在缓慢移动,渺小得像蚂蚁。
闻可然不恐高,只是站在毫无安全保障的溶洞半空,还是忍不住眩晕了一秒。
“别往下看。”影子注意到闻可然摇晃的身子,开口提醒。
闻可然没说话,只是收回视线,双手扒住楼梯旁的钟乳石,借力往上爬。
若是她抓的钟乳石现在断了,或是脚下堪堪承受她一半脚掌的楼梯碎了,再或是她踩空了,那就很美妙了。
大脑预警着,闻可然把分散的注意力收回,每一步都爬得十分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