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承宇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样,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疼,他对杨靖瑶与阿宛的亏欠,这一生都偿还不了。
“不是阿宛的错。”姜蕙安蹲下身来,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抽噎着道:“你这么小这么懂事,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沉了一口气,闭上了眼,“是我与你爹爹的错,是我们没有保护好她。”
抱住了她,“所以阿宛答应姑姑好吗,我们姜家和杨家人都会守护你,你也要保护自己好吗?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一定不要自己扛,不然我们会难过的。”
阿宛点点头,然后坐在那个小土堆上,抱着墓碑亲了亲,像是在与她的娘亲说悄悄话:“娘亲,阿宛告诉你哦,阿宛现在感觉很幸福,因为爹爹和姑姑他们都会保护我。不论我有什么秘密,都会跟他们说的。”
扯开嘴角笑出声来,“也会告诉娘亲你哦,娘亲别吃醋。”
“娘亲,阿宛走了,多来梦中看我,我不想只在画里看娘亲的模样。”
“阿宛永远思念娘亲。”
转瞬之间,人去山空,又只一座墓碑,在青翠掩映中寂静停留,孤单等候。
天边残阳如血,待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于山间时,风声乍来,卷动残枝破叶发出如火一般的猎猎声,如泣如诉。
马车里,阿宛躺在姜承宇怀中熟睡,他不动声色地拍着她的肩背,脸颊和下颌贴着她的,感受她的温热和令人安心的均匀吐息。
姜蕙安倚着车壁,却没有睡着,睁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姜承宇这才掀起眼皮看向她,缓缓开口:“看到你好起来,我真的很开心。”
姜蕙安回应他:“那你也快好起来,让我开心开心。”她今日第二次见到他那副悲恸模样,心中的苦涩无以复加。
怕是难了,但幸好有你们陪着我。
他笑了笑:“好。”
转运使府。
楚铮坐在书房里,一张脸浸在昏黄烛光中,显出诸多沧桑之态,一对横眉下意识地压着眼眶骨,沉然,寂然。
一旁的楚夫人章湄音,正抬袖拭着泪水,可汩汩而下的泪珠是无论如何都拭不完的。
她不敢哭出声,楚铮不准。
“老爷,思齐,我的儿子思齐。”她吸了口气,啜泣道:“我何时能见到他,是死是活,让我见见他吧,我求你了老爷。”
从前尚且明艳的一张脸,此时十分苍白,双眼红肿,是哭了好些日子了。
距离楚思齐跟踪楚铮去翠微山,而后被朱齐囚禁,已过去了七日。
楚铮并未告诉章湄音,楚思齐去了何处,对外说他思念外祖一家,所以去了盛京。章湄音却知并非如此,楚铮是要隐瞒什么。
面对章湄音的哭闹,楚铮心中烦闷更甚,抄起手中书卷便往地上扔去,“老夫说了多少遍了,他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你究竟是要怎么样?!”
声音压低,“外人为难老夫便罢了,你身为内人,你凭什么在这儿折磨人?!”
章湄音姿态依旧很低,为了他的儿子,“求你了老爷,你让我知道思齐究竟在哪儿,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他是我的心头的一块肉啊。”
楚铮长叹一口气,瞥她一眼:“妇人之仁!”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你们全家都是蠢东西。
正要端起案上凉茶来饮,却被章湄音一手夺过,欲往他脸上泼去,最终还是重重摔在了地上。
“楚铮,我与你夫妻这么多年,你对我几时有过信任?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妇人之仁?”她怒火直烧胸膛,“在你心目中,思齐比不上你那个儿子一分一毫。若是楚思尧能够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哪怕是要楚思齐的命,你都会毫不犹豫地给。”
楚铮震惊之余也是怒火中烧,指着她道:“你说的什么狗屁话,思齐虽不如思尧出挑,但他同样是我的儿子。”
章湄音想起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更是火上加火,指着楚铮,恨不得揪着他的衣领,挖出他的心看看究竟有多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娶我不是看中了我,而是因为被逼无奈,你怕你不择手段得来的一切全都毁于一旦。你不喜欢我,却迫于我章家手中的筹码娶了我,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她冷笑一声,“在你心目中,何止思齐比不上楚思尧,就连我章湄音,哪怕是百般体贴,也比不上杨汀对你的冷言冷语。”
楚铮一时半会儿不知该说什么,气尚且还没喘匀,就听她一句又一句地噎着自己。
她是个深居简出的妇人,但并不傻,她能看出为何当年杨汀一离世,他便要着急忙慌地续弦,还偏偏选了她。这并非偶然,只是有她未能全然捋清的因果。
长舒一口气,楚铮过去搂她入怀,章湄音挣扎着推他,他还是强硬地将她扣在自己怀里,温声道:“休要闹了,思齐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老夫已经打点好一切,他不会有事的。”
“老夫若是不疼思齐,就不会殚精竭虑这些日子了。”楚铮无奈道。
章湄音当然知道,自己方才的话不过是气话,这些年老爷对思齐如何,她都看在眼里。况且若让她说句心里话,老爷更疼思齐,对于那个疏远老爷,多年不在府中的楚思尧,老爷其实并不怎么上心。
况且杨家,早已被老爷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恨不能亲手拔之。
她早就知道的。
至于她自己,活到这把年纪了,那些情情爱爱不过浮云,她如今只想让她儿子安然无恙。
两人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书房内归于寂静。
窗外起了一阵风,更让几不可闻的脚步声隐匿在一片混沌中,屋内之人无从闻之。
墙角之人却闻得。
书房所在院落的墙角处有一棵隐天蔽日的粗壮树木,楚玉珩小心翼翼地蹲在盲角处,听着屋内讳莫如深的话语,看着走向门口的的鬼鬼祟祟的背影。
那是管家田福。
田福最先来书房同楚铮谈话,后田福出来,章湄音进了书房。田福却并未离开。
楚玉珩目睹了这一切,也听到了她自以为自己不该听到的秘事。
一颗心愈跳愈快,再不离开,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