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德吩咐人去泡新茶，余妄和秦芜生已经坐在堂屋。

新茶入了屋，茶水还滚着，乍一碰着茶杯，热气便腾腾往上冲。

杨德没碰茶，问：“不知两位仙君要鄙人配合些什么？”

秦芜生闲散惯了，自幼时就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周围人顺着，到了如今余妄纵着他更是变本加厉，索性对人爱搭不理，偏将自己包装成透明人。

余妄连茶盖也没碰，说：“我们来此为捉一怨灵，今日到贵府上叨扰，便是想打探些这怨灵的消息。”

“要是为打探怨灵消息，那仙君这趟怕是要白跑了。”杨德说话时不时就蹦出两句家乡话，说，“我是带头走商的，这镇上和那隔了几个山头的镇子都转得熟，从未听说过有妖精害人。这几日出门虽少，但就这镇上，消息通的快，若真有人死了残了，大伙也不敢出来转悠，恐怕就是缩在屋子里头做鹌鹑。”

余妄手指点着木椅扶手，一声声，在这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余妄说：“镇上百姓敢在日落时为瞧乐出门，的确不像会有精怪出没。”

“就是这个理。”杨德讪讪，不敢再细说这事。

余妄却顺着话问起方才的老头子：“倒是先前的老先生，我瞧他言语本非粗俗疯癫之人，为何如今却是这幅样子？”

仙君没揪着老祖宗先前的冒犯说事，杨德便是松了半口气，再有一万个问题也肯答，“仙君说的不错。我虽与祖宗隔了几十代，却清楚祖宗那些事。”

杨德微不可察审过余妄的神情，见并无异常才又接着道：“祖宗年轻时是我杨家的早升上去的家主，行商天赋远比过其他兄长叔伯，虽不是修仙者，却也是个练家子，走南闯北十几年日子顺得很。但人活一世哪能真顺畅一辈子？”杨德咂了口茶，烫的舌尖发麻，还在装模作样，“三十多岁那会儿，祖宗的独子看中个男人，跟着人跑了。”

秦芜生捏手的动作一顿，桃花眼直勾勾盯着杨德。

杨德连忙找补往下说：“那位小祖宗自己厉害，眼光不差，看上的男子是个聪明的，有根骨，做了修仙者，还创办了个宗门呢。”说到一半杨德又添说，“当然，比起小祖宗那男子却算不得什么。”

秦芜生努努嘴，默默瘫了回去，勾着余妄的手接着捏，余妄视若无睹，示意杨德接着说。

“听说小祖宗找的那男子刚冒头那会儿祖宗对他没好脸色，偏这人根骨好天赋高，心性也好，做了一宗之主也不骄不躁，待小祖宗也是有求必应事事顺着，祖宗这才松口放人。”杨德说着，忽的惋惜，“可惜我们这山里有修炼资质的没几个，那男的宗门里大半的弟子都是身强体壮，只练拳脚的汉子。真碰上修仙者，就是外面一个小宗门的弟子，一只手也能将我们这些普通人毁了。”

杨德说得嘴干，壮着胆子又嗦口茶，杨德放了茶盏，说：“快丰收的时候，镇上来了一伙人。他们自称仙家弟子，心有所感来此处寻机缘，却屠了建成才半年的平欢宗，抢空了当时杨家的库房。”杨德讲得入神，这临近尾声，他更是专注，全然没注意到余妄眼底闪过的异样。

杨德说：“小祖宗一辈子都心高气傲，听家中长辈说，小祖宗被那伙匪仙杀害前还咬死了其中一人，也因这个，小祖宗被那伙人架在府门口，当着还是家主的祖宗和小祖宗那小夫的面凿破天灵盖。”杨德说到这就是一阵恶寒，顾不上形象搓平手腕背的鸡皮疙瘩，“那之后祖宗就疯了，听见有人提仙人提宗门就想将对方拖着不让走。”

余妄偏头，和秦芜生对视一眼。

“你说的那位小祖宗，叫什么？”余妄问。

杨德不晓其中门道，可也不敢糊弄，“小祖宗及冠时给自己取的字，唤的是‘莫淮’。”

原来如此。

余妄微抬眼，分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动作，落在杨德眼里却像蕴含了什么磅礴力量。

杨莫淮早死了。

这世上不会有谁会无所求地替别人办事。当年一跃飞升的平欢宗宗主董骁为什么会替假故知办事？因为“复活”了的杨莫淮要靠假故知才能活，而董骁得有杨莫淮才活得下去。

杨德不知道，杨家人都不知道，包括杨老头也不知道——杨莫淮“复活”了。而杨老头能活到如今，想来也是董骁的作为，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拖着一个疯子的寿命使其不死不灭，终日困在儿子惨死的阴影里。

董骁在报复？

余妄隐约记得，几年前设计困杀假故知时陈已千提起过董骁，不过顺嘴一提，董骁怎样了余妄却不知道。

余妄终于碰了茶，不比先前的滚烫，这会儿入口茶温正好。稀薄的热气缠过指尖飘走。乡村的茶干净，确是个好东西。

秦芜生食指端着余妄的手，在余妄瞧过来时扬唇赠笑。

无论董骁是有什么目的留下杨老头都与余妄和秦芜生没什么关系，但附近怨灵的身份，八九不离十就是杨莫淮了。

杨德看不懂这两人间的暗语，心里却酸得很。余妄忽然问：“杨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