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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六章 蜀地扶危(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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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悟回来收药箱,见唐云舟又取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大柱不识诏文,随行舟卒只是奉令,伪造文书的过错由取粮人承担。末尾空了半晌,他落下唐云舟三个字。

“写了这个,便能替他们担了?”她问。

他把笔放下:“至少让人知道该问谁。”

她没有再说,将纸放到领粮的清册底下。那名老医户过来还砚台,又递来药商捎进的一封短札:原定从曲河送来的药车过不来,水已淹到官道,连渡口也换了地方。

唐云舟就着灯读过一遍,抬头看叶青悟。

她已将那只写着冬生名字的竹筒从箱里取出,留到老医户手边。

“这边有人了。”她道,“明早往东。”

*** ***

李昶入灌镇时,先听见的便是百姓在谢太子。

说话的老汉坐在塌墙上,捧着一只空瓦罐,反复念着粮终于来了。许衡将马牵到一旁,俯身问是哪位太子,老人睁眼看他,像听见了一句极傻的话:“还能是哪位?殿下亲自坐小船送来的!”

许衡没再问,回头望向李昶。

泸宾的驿报追上李昶时,他正往灾重的几县去。他原要去找奉了“太子令”的领运官,听说粮正往灌镇送,便先赶了来。

“先看看粮。”他说。

“殿下,万一此人借你的名——”

李昶按住他的手,让他低些声。

老人只顾指山上,叫他们去得快些,还能领上半碗。

李昶谢过,跟着一个提水的汉子往坡上走。山路窄,抬人下来的多,他一路靠里走,鞋面沾满了湿泥。

洞口有人拦住他,说新来的先往下头棚里去,洞里实在放不下了。提水的替他指向旁边小棚,说那位送粮的公子在里面合账。

棚前横着一道浅沟。李昶才到沟边,便听帘里一个女子道:“里头换药。有话站那儿说。”

他停下来。一角苇帘挂在案边的剑柄上,漏出灯光。青锋柄上那几道旧纹,他幼时摸过。一时竟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借过!”抬人的从洞里出来,往坡下走。后头那汉子一脚踩进沟里,门板陡地一歪。李昶忙伸手托住,肩膀撞着棚柱,苇帘擦过耳侧荡了开来。

案上搁着一盆水,泡皱的面皮浮在里头。坐在灯下的人听见响动,侧过脸来。是李玄。那些预备了好些年的话都忘了,他只想问一句:怎么瘦成这样了。

灯下的人眯着眼往暗处看,一方湿布已覆上了他的眉眼。门板才被接稳,叶青悟便侧身隔在两人中间,将案上那盏灯提到了帘边。她看着李昶,目光在他眉间多停了片刻。

许衡这时才赶到。李昶伸臂拦了他一下,把挂在剑柄上的帘角摘下来。等那点灯光也遮严了,他才退回沟外,追上抬门板的人,替下了失脚的汉子。

叶青悟立在棚门口,一直望着他们转过山石,才将青锋剑挪到唐云舟手边。

“方才那个人见着你了。眉眼倒像你给我画的那一位。”

唐云舟接过布,想起身,手在案上撑了一会儿:“他可说了什么?”

“半个字也没说。走时还替你放下了帘子。”她将斗笠扣到他膝上,“从棚后走。要叙旧,也别挑这满山都是病人的地方。”

他慢慢坐回去,把斗笠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 ***

天快亮时,江上送来了消息。

头船已过最后一道弯。舟子在旧埠举灯相应,两名漕兵一个理缆,一个沿岸清出卸粮的地方,喊声被江风吹得忽远忽近。

叶青悟去取最后一包药,顺路看了看泊处。几个汉子正往石台上搬门板,其中一人脚下木桩松动,半截身子栽进水里。

她伸手往身上一掠,也不知从何处抽出了一柄薄刃。刃后细链绕住那汉子的腰,她腕上一带,便将人拽回岸上。

那人还在咳水,细链已带着水珠倒卷回来。她腕间轻轻一翻,手里便空了,谁也没瞧见那兵刃又藏到了哪里。

叶青悟蹲下去,望着水下歪斜的石台,手指刚抬起,又停住——白马津巨石下那两声闷响,仿佛还在耳边:“拿长竿来,先探底下。”

她等舟子探过桩脚,换了一处搭板,才将人交给赶来的医户。江弯那头,船帆一面接一面从雾里露出来,舟子数过,扬声报了十艘。

大柱来问她还搬什么。她让他去帮两名漕兵,自己提着药回到坡上。

唐云舟戴着斗笠,在棚后给药箱系绳。叶青悟替他擦过伤处,又摸了摸脉,问先前留的那包药用了没有。他从怀里取出,封绳还好端端的,她便收回箱底,扣紧了盖。

阿阮最后往洞里看了一眼。冬生刚被喂过药,睡着了,一只手压在碗边,写着名字的木片正对着过道。老医户抬头,朝她摆手,让她放心去。

三人没有再进洞。

张员外在灶旁核昨夜收下的米,等他抬头找笔,才发现唐云舟把笔洗净,搁在清册上了。

*** ***

城东的小路还湿着,阿阮背着轻了许多的药筐,走一段,便回头看:“姚大人不是还没来么?”

“粮到了。”唐云舟道。

“我问的是人。”

他没有接。叶青悟将散开的药带重新系紧,抬手拍了阿阮一下,叫她看路。小姑娘只得转回去,走过一处岔口,又问曲河是不是还很远。

叶青悟从怀里取出个旧布包。布角一掀,露出半条玉龙,尾下的水纹一直绕到玉背的细槽里。唐云舟伸手要拿,又停住了:“柳先生那日说要借样东西……是这块玉?”

“是。借去给阿阮稳脉的。”

她把玉递近了些,他却只捏住布角:“那日柳先生床前就那么几个人。谁把它交给你的?”

阿阮在前头喊他。唐云舟看了叶青悟一眼,将玉仍裹进旧布,贴身收好。

坡下传来漕船靠岸的号子。倒树横在路中间,唐云舟先接过阿阮的药筐,再拉了她一把。

树梢后露出一线晨光。三人沿着山路往东,旧埠的喧声渐渐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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