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寒霜降,清明谷雨惊,往来萧萧下,漫过大暑天。
墨琼林右膝屈起,左足半趺,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握着钱双双夹在信后关于丹哲的雨水记录孤身坐在廊下,自在舒坦,风雨不变。
几道雷声,惊蛰已过,她活了活身子站起来,长直的背影陷在春景之中。
“该动身了。”
瘀堵的身体等了这句话太久,一瞬间似通灵般活了过来,她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指尖连风都能触到。
前路未卜,生死不定,可不安的灵魂偏爱这般人生,四面八方都是路,比起坐下等死,去哪里都好。
墨琼林此刻终于明白,自己是停不住的人。
她翻出件红斗篷披在身上,太阳在长廊外自东向西的欢送。穿过一扇又一扇门,从小山走到池沼,路过红船,抚过青松,就连窗上的琉璃都记得一清二楚。
月色苍凉,星斗稀疏,墨琼林站在月洞前向内望,屋里灯影昏黄,依稀有人影攒动,伴着细语浅笑。
里头是高雪和燕儿,似乎还有戏扇。
她看了一会儿,转头钻进另一个院子。墨琼林不敢离得太近,只站在树后,透过屏风的缝隙往里瞧,那后面是闻武。
他拿着本书看的入神,另一只手扶住额头,时不时发出几声叹息。
入夜风冷,闻武的衣裳是否过于单薄了?
墨琼林定定看着,忽然解下披风走过去披在他肩上,“尚未入夏,难免风硬。再出来记得带件衣裳。”
闻武看着她,又看了看披风,忽然笑了,他抬手要抓墨琼林,奈何她恰好转身,抓空了。
“燕儿她们就在隔壁院,你时不常要同她们多来往。我知道你心里有他们,只是不爱说。”墨琼林对闻武笑了下,“看书吧,我走了。”
墨琼林转身离开,绕过屏风只剩一道残影。闻武的笑僵在脸上,他忽然站起来,手上那本书掉在石桌上恢复崭新的模样。
次日,滂沱大雨。墨府上下死一般寂静,燕儿是最先发现墨琼林消失的人,她拿着封信,一如当年,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的家主不会回来了。
消息一路传进皇宫,宫人忐忑的告知雪卿,她却意外的没什么反应,应对自如,像提前排练了上百次。
这一整天雪卿都在安神殿里,堆积成山的折子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她躲在后面,待月亮高高挂起终于逮到机会痛哭。悔恨与愤怒并行,情到深处,她忽然抬手将玉玺砸在地上,摔断一角。
屋外并不平静,像涨潮前郁闷的风。
“什么?你说什么!这、这可如何是好……”宫人急得团团转,不得已站在门外颤声禀报,“皇上,启禀皇上……”
“……方才传来消息,说、说太医院的闻医使,也失踪了!”
哭声戛然而止,雪卿愕然道,“什么?!”
墨琼林第一次感觉这条布满风沙的路有这么宽,从前和钱双双一起走时俩人插科打诨,再远的路没一会儿也就到了。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墨琼林裹着头巾躺在牛车后面灌了口酒,悠哉的笑着。
这条路走得快只要两个多月,墨琼林却活生生走了四个月,直到夏天的尾巴才重新站在黄沙上。
她蹲在地上抓了把沙捧在掌心,这次她没动,沙子也没动。墨琼林满意的笑了,一把扬了它,走向沙漠的脊梁。
暴雨即将来临,一如当年钱双双离开那样。墨琼林本来还在赌,毕竟钱双双的推算并不绝对,可当亲眼看见这场暴雨时她居然有些侥幸。
或许这场雨就是为她准备的也说不定。
墨琼林笑笑,待大雨将停,大步朝百际泉走去。
“琼林。”
一道声音响起,墨琼林一愣,下意识抬头,忽然觉得自己疯了。
“……不可能。”她自言自语的否认,快步往前走。
“琼林!”
心脏猛的一颤,疯狂跳动,像要从嘴里冲出来。墨琼林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果然,不远处有个人站在那里,紫色的眸子藏在层层白纱之下,即便捂得这么严实墨琼林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闻武!!”几乎是惊呼,这两个字就这么从她口中跳了出来。
漫天黄沙,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站在原地,谁都不敢动。墨琼林没来由的害怕,她想后退,她怕自己走不了了。
可闻武在哭。
墨琼林愣住了,忽然冲向闻武紧紧抱住他。
那是一个格外漫长的拥抱,谁也不愿意放开谁,墨琼林脑子里一遍遍闪过闻武这一路可能会吃的苦,心疼的快要咳出血来。她一度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甚至以为自己得了失心疯,直到看见闻武饱经风霜的脸。
嫩白的皮肤被晒成红色,甚至爆皮,原本纯洁柔顺的长发变得干枯毛躁,隐隐泛着灰,眉毛也掉了许多,只剩浅浅一弯。
墨琼林欲哭,上手去摸,闻武有些瑟缩,应当是疼了,但下一刻他就迎了上来。
“你终于回头了。”他看着她,眼带泪痕,握住墨琼林手掌轻蹭。
她想问他吃了多少苦,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蠢,于是拐了个弯儿,话也变了味儿,少了柔情,多了苛责,“你为什么要跟过来?”
“我为什么要放你走。”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不过她们不敢拦你。我敢。”闻武看向她,紫色的眸子一无所有。
墨琼林:“所以,你是来拦我的?”
闻武:“我只是想留住你。或者,你带我一起走。”
“不可能。”墨琼林斩钉截铁,“那就是去送死。”
“我愿意和你一起死。”